直到沈雪葬礼,明明他被自己的妻子背叛多年,可所有人指责的却是他时。
苏景辰才明白自己过去的付出与自我欺骗,是多么的荒谬。
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失去自我的附属品。
在他们眼里,他是爸妈听话的儿子,是沈母孝顺的乖女婿,是沈雪一辈子的丈夫,也是苏寒跟苏瑶的爸爸。
所有人只记得他的前缀,却都忘了他叫苏景辰。
他是苏景辰,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,更不是谁的妈妈。
重来一世,苏景辰不想给自己的人生留下任何遗憾。
想要这里,苏景辰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,告诉自己。
再差,又能差到哪里去呢?
火车停了下来,苏景辰便随着人流一同下了车,来到了南城。
与他记忆中繁华璀璨的南城不同,此时的南城还只是一个稍显破败灰扑扑的小城。
可在苏景辰眼里,这就是自己全新的开始。
令苏景辰没想到的是,他刚出火车站,就发现自己的包袱破了个大洞,连带着里边的钱全都不翼而飞。
他想要报警,可不知道警察局在哪里。
问过路人,可还未得到发展的南城,遍地都是只会说南城话的人。
苏景辰听不懂,更没办法让别人听懂他的话。
在询问的过程中,苏景辰几次崩溃,却都强撑了下来。
他不厌其烦地一家家店铺去问,终于寻到了一处能听懂普通话的店铺。
店铺的主人叫徐爷爷,丈夫早逝儿女远走多年没有音讯,经营着一家手工木制家具店过生活。
徐爷爷嗓门很大,过分瘦弱的身躯看着有几分凶狠,连带着旁人都有些躲避。
得知苏景辰钱被偷了寻工后,徐爷爷盯着苏景辰许久,才用蹩脚的普通话道。
“我年纪大了弯不下腰,这有个房间一直没人打扫,你打扫干净我给工钱。”
苏景辰连忙应了下来,他跟着徐爷爷来到了穿过巷子,来到一处小阁楼里。
徐爷爷所说的房间,其实就是楼梯的一处杂物间。
开门的瞬间灰尘扑鼻,露出几分光亮的窗户又小又破,房间四处堆积着各式的杂物。
将房间交给苏景辰后,徐爷爷便直接离开了。
苏景辰看着眼前的地方,咬了咬牙挽起袖子开始整理。
东西被一点点搬出去擦干净,一些破损的地方苏景辰还会顺便修一下。
从上午到晚上,苏景辰不知道收拾了多久,才终于将整个房间收拾干净。
弄完一切的苏景辰忍不住瘫坐在地上,捶打着自己的手脚。
可一抬头,发现徐爷爷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瞧着像是盯着他很久了。
苏景辰连忙站起身。
“徐爷爷,您看看我收拾的行不行。”
徐爷爷扫了一眼,忽然背过身去道。
“我这里缺个帮工的,包吃包住没工资。”
“行的话就应着。”
苏景辰愣住许久,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徐爷爷的意思。
他喜不自胜,连忙道谢。
跟徐爷爷一起吃过晚饭后,苏景辰终于能够回到房间躺了下来。
空气中还蔓着一股潮湿的气息,苏景辰抬手遮着眼睛,手脚的酸疼感让他不想动弹分毫。
来南城的第一天,便出了这么多让他始料不及的事情。
到底算好算坏,苏景辰也说不清。
他放下手,却顺着那个窄小的窗户看到了漫天的繁星,在黑夜中愈发璀璨夺目。
看着看着,身上的酸痛感似乎也好上了不少。
他打开窗,闭上眼,任由凉风抚平他的燥热。
不会更差的,苏景辰。
抱着这样的念头,苏景辰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一大早,苏景辰便起床去了徐爷爷的家具店里。
整理木材、招呼客人、打下手。
很快附近的邻居都知道,那个性子古怪的家具店来了个俊俏小伙子当帮工。
徐爷爷的做家具手艺极好,只是性子古怪才使得不少人下意识躲着他。
如今有了苏景辰,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让苏景辰转交那些要求。
徐爷爷瞧见一切,一边做着家具一边阴阳怪气道。
“这一个个的,倒是喜欢你喜欢得紧。”
苏景辰将手上的木料放了下去,扬着笑容瞧着徐爷爷道。
“喜欢我有什么用,这不还得多亏徐爷爷您的手艺活吗?”
“看这弄的多漂亮。”
徐爷爷不说话,苏景辰便半哄半骗,总算哄得徐爷爷故作凶狠道。
“还在这里做什么,招呼人去。”
连着在徐爷爷这里待了半个月,苏景辰也摸清楚了徐爷爷嘴硬心软的性子,相处起来更是自然了不少,还会专门找徐爷爷学习南城话。
与此同时,苏景辰也趁着空闲时间出去四处晃荡,对南城也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。
只是究竟要做什么生意,苏景辰一时半会也没有思绪。
直到一次他打扫卫生时,无意间看到了那些落下的木材废料,脑海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。
得知那些废料没有用后,苏景辰便将那些废料收集起来,重新雕刻拼接做成一个个木制玩具。
弄好之后,苏景辰便趁着休息时间,特意跑去市场之类的地方售卖。
那些地方人流量大,连带着木制玩具也卖的极好。
看着到手的钱,苏景辰难得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。
不管是读书还是经商,需要的钱都不在少数,赚越多的钱,苏景辰心里就越有底气。
正当苏景辰兴致勃勃准备大干一场时,却在市场旁的电视上,看到了自己的寻人启事。
苏景辰,男,20岁……
苏景辰浑身的血液像是顷刻间被凝固了一样。
他本以为自己跑了,除了苏父苏母便无人会在乎。
可这则寻人启事,明显是沈雪的手笔。
苏景辰不明白,这辈子沈雪为什么非要纠缠着他不肯放过他。
难道是记恨他让宋南舟作废了那张录取通知书吗?
为了林泽,沈雪就这么憎恨自己?
心口像是被架了一锅油般沸腾不止,疼痛和憎恨洗刷着苏景辰浑身上下。
可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狼狈地跑到无人之处,拼命捶打着墙壁发泄着自己的不满。
直到双手血肉模糊,天色已黑后,才堪堪止住情绪。
苏景辰想了很久,最后选择去那些偏僻一些的路口售卖木制玩具。
可来往的人少,意味着买的少也不多。
一来二去,往往一天都只能卖出一两个。
苏景辰觉得或许是自己做的有问题,便愈发勤奋地钻研样式,睡的时间也越来越晚。
一天卖木制玩具时,苏景辰撑不住地靠在墙上睡了过去。
可在脚步声传来时,他还是下意识惊醒道。
“您好,要买些什么吗?”
抬头的瞬间,苏景辰愣在了原地。
是徐爷爷。
他连忙站起身,平日巧舌如簧的他,第一次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。
徐爷爷没有说话,只是往另一边走着。
苏景辰不敢多说什么,连忙将东西收拾好,低着头跟了上去。
可走着走着,却不是回家的方向。
苏景辰心里发慌,刚准备问却见徐爷爷停下了脚步。
“就在这里放下来吧。”
他抬头一看,发现竟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市场。
虽比不上他之前去的那块市场人多,却比他平日待的那些路口好多了。
苏景辰愣愣地看着徐爷爷,小声问道。
“徐爷爷,您不生气吗?”
“生气。”
徐爷爷背对着苏景辰,冷哼一声道。
“天天回来这么晚,去找你也找不到。”
“是不是哪天死外边了,我都不知道自己找的帮工没了?”
苏景辰眼眶一酸,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徐爷爷。
徐爷爷愣住许久,还是伸手回抱住苏景辰道。
“那个寻人启事我看到了。”
“这么年轻的小伙子,不是被逼到不行了,是不会一个人跑这么远的。”
“以后你就是我小孙子,日子长了,没人会怀疑你的。”
苏景辰郑重地点了点头,将徐爷爷抱着紧紧的。
自从那日后,家具店每次来了客人,徐爷爷都会若有若无地提点一句苏景辰的身份。
旁边的邻居很快知道了新来的帮工小伙,其实是徐爷爷孙子的事情。
至于之前,众人也只当做是徐爷爷性子古怪,气愤自己儿子多年不归的赌气之举。
而徐爷爷也像是真心将苏景辰当做孙子一般,开始逼着他学习自己的家具雕刻手艺。
苏景辰即便在这个上颇有天赋,可起步太晚,自然是一下子不能到徐爷爷的要求。
徐爷爷要求严苛,骂人更是毫不留情。
一连几个月,苏景辰一边要复习备战高考,一边又要听着徐爷爷的责骂去学习家具雕刻,还要抽时间售卖木制玩具。
他没有了任何休息时间,往往一沾床便睡了过去。
那些曾困扰他深夜不得安眠的事情,似乎也在渐渐淡去。
好在日子长了,一切似乎也好了起来。
落下的进度被一点点补齐,徐爷爷的夸赞也渐渐多了起来,自己做的玩具甚至还接了一些大单子。
时间如流水逝去,梦想中的日子似乎也在一天天到来。
……
1982年七月,正值毕业季,蝉鸣阵阵,空气中的热浪更是扑得人难以招架。
苏景辰刚跟同学们一起合照结束,迎面便撞见搀扶着徐爷爷来的宋南舟。
他连忙上前,接过宋南舟手上的花责怪道。
“这天气这么热,你还带爷爷来做什么?”
徐爷爷拿着帕子给苏景辰擦着汗,轻声道。
“今天可是你毕业的日子。”
“是我非要来,你就别怪小舟了。”
“让爷爷好好看看你。”
苏景辰轻轻将徐爷爷抱住,出声道。
“毕业又算不了什么大事。”
“倒是这天热,到时候中暑就不好了。”
“爷爷你也要多顾着点身体。”
这是苏景辰在南城待的第五年了。
徐爷爷性子古怪,偏偏喜欢苏景辰喜欢得紧,早已将他当做自己亲孙女看待。
苏景辰原本准备考取北华大学,为了徐爷爷最后还是准备考取跟北华大学齐名的南珩大学。
没想到考完试后,意外撞见前来慰问徐爷爷的宋南舟。
也是那个时候苏景辰才知道,徐爷爷跟宋南舟的爷爷是旧识。
徐爷爷的一双儿女不是远走他乡了无音讯,而是出任务时意外牺牲。
这么多年徐爷爷始终不愿相信,认定了只是赌气不愿意来见他,更为此拒绝与其他人来往。
宋南舟得知徐爷爷突然多了个孙子,担心是有人图谋不轨特意来查看,没想到撞见的却是苏景辰。
徐爷爷得知两人的交集后,也感慨缘分。
之后几年更是多有来往,渐渐地熟悉了起来。
毕业典礼结束后,宋南舟便带着苏景辰跟徐爷爷一起去了早早定好的餐厅。
徐爷爷一边念叨着浪费钱,一边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止不住。
菜吃了大半,宋南舟问起苏景辰。
“大学也读完了,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准备回家看看吗?”
提起回家二字,苏景辰显得还是有些不自在。
自从改革开放后,南城发展极快,苏景辰用木制玩具赚的一些钱创办了一家小工作室,后来又扩大规模办了一家公司,包括家具、玩具等多个板块。
这几年钱赚了不少,也打了不少钱给苏父苏母,却始终没有回家。
他曾找人帮忙回家打探过情况,得知沈雪每次放假还是照旧去苏家拜访后,便失了回家的勇气。
苏父那么坚定地让他娶沈雪,如今回去指不定又会相逼,他不想再费心思逃第二次。
想到这里,苏景辰摇了摇头道。
“不了吧。”
“我准备带爷爷去北城的医院看病,顺便去那边谈一桩合作看看市场。”
听到要去北城看病,徐爷爷当即不乐意了。
“一把老骨头的人了,浪费那个钱做什么?”
“我才不去呢。”
“你要办事就好好办,不用惦记我一个老头子。”
见徐爷爷又犯倔了,苏景辰颇为无奈地哄着道。
“爷爷,这怎么叫浪费钱呢。”
“更何况您不是一直想要去北城玩一玩吗?”
“咱们就当旅行还不成吗?”
“除了您以外的事情,都是小事,就别多想了。”
宋南舟一边帮徐爷爷夹菜,一边跟着劝道。
“景辰说得对。”
“正好我也要去北城一趟,跟你们一起。”
“景辰谈事的时候,我就带您去北城四处逛一逛多好。”
听到宋南舟要回北城,苏景辰惊讶道。
“宋叔叔不是说你还得留在南城吗?”
宋南舟摆了摆手,无奈道。
“他说得再多,哪比得上老爷子顶用。”
“还得乖乖回去呢。”
得知宋南舟也要去北城后,徐爷爷最后终于是答应了下来。
苏景辰还有不少事情还没处理好,于是便先让宋南舟带着徐爷爷去了北城,自己随后再赶上。
等一切处理好后,已经是半个月后了。
苏景辰提着行李箱下了车,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等着。
原本苏景辰准备去了北城直接带徐爷爷逛逛,不巧的是他带徐爷爷来北城的消息被宋老爷子知道了。
宋老爷子执意要请徐爷爷跟苏景辰吃饭,苏景辰推脱不掉只能答应。
宋南舟自告奋勇要来接他,不凑巧的是临时被安排了任务,宋老爷子便安排了其他人。
苏景辰本想拒绝,可宋老爷子坚持如此,他也只能作罢。
所幸没让他等很久,一个黑衣小伙便朝着他跑了过来。
“您好,是苏先生吧。”
苏景辰连忙起身,温声问道。
“你就是张同志吧。”
张志平抓了抓头发,不好意思道。
“苏先生,宋姐都交代好的了。”
“您叫我小张就好,我现在送您去宋家。”
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上车,谁料车门打开的瞬间,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。
在看清楚来人后,苏景辰浑身血液凝固,连握着行李箱的手都险些抓不住了。
张志平没有察觉到苏景辰的异样,解释道。
“这是我们沈团长,宋老先生刚好找他有些事情,就顺路带上了。”
见苏景辰不说话,张志平才小心翼翼问道。
“苏先生,您认识沈副团长吗?”
“这可是我们军工团团花呢!”
前世今生、过往的一切在脑海中如幻灯片般放过,心脏的窒息感让苏景辰险些喘不过气来。
他稳了稳心神,听到自己压着嗓子道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我们走吧。”
苏景辰上了车,离沈雪隔得有些远。
他不是没有想过跟沈雪再次见面的场景,村里、公司、甚至是路边大街上的匆匆一眼。
可不管哪一个场景,都是留了一定空间,让他能够有所准备的。
偏偏是在这个微妙的时候。
苏景辰说不清心里到底什么感受,他以为过去的五年自己成长了很多,再见到沈雪时也会从容大方地道一句好。
事实却是前世带给苏景辰的伤害远比他想的更深,深到五年过去,他依旧是憎恨着沈雪。
坐在驾驶座上的张志平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,可他偷偷扫了一眼坐着的沈雪。
沈雪素来面无表情,张志平瞧了许久,也没看出什么异样,最终也只能作罢。
而被惦记的沈雪却没有张志平以为的冷静。
她知道苏景辰不喜欢自己,在他未曾注意到的时候便往车门的方向挪了挪。
尽管如此,苏景辰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依旧萦绕在沈雪身旁。
连带着他身上的那条白色衬衣,也变得晃眼了不少。
她尽力克制住自己的动作,不愿意让自己表现得太过在意而吓跑了苏景辰。
整整一千八百七十三天,沈雪没有一点苏景辰的消息。
五年前,她在家里颓废了许久,抱着去见苏景辰的想法送林泽去禹城上大学。
沈雪甚至想好了,只要她找到苏景辰,苏景辰愿意跟她回来,她就把送给林泽的那张录取通知书拿回来还给苏景辰。
即使这么做对不起林泽,她也顾不上了。
她终于意识到,她不想更不能失去苏景辰。
苏景辰想要读书,那她愿意让她去读书还不够吗?
她还是不愿意相信,苏景辰真的不喜欢她了。
去禹城的路上,林泽叽叽喳喳说了很多话。
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,满脑子都在想着见到苏景辰的时候应该说什么话。
道歉、认错、亦或者还是如往常一样。
沈雪想了许久,最后发现自己最想说的只有一句话。
“等你读完大学,我们重新办婚事好不好?”
可最终这句话还是没能问出口。
她带林泽去了禹城大学,却被告知那张录取通知书早已作废。
“这个同学已经提前来告知过我们了,他因为家庭的原因无法入学,请求作废这张录取通知书。”
招生办的工作人员一边说着,一边又怀疑地看向他们。
“你们是哪弄来的这张录取通知书?”
短短一句话,让林泽顿时崩溃,录取通知书几乎被他捏成一团,他只能不断地恳求。
“怎么可能,我没有作废这张录取通知书。”
“麻烦您撤销好不好?”
“这是我辛苦考上的大学。”
“我没有作废。”
说得急了,林泽甚至抓着沈雪要他帮忙解释。
“沈雪,你快告诉他。”
“这张录取通知书就是我的。”
“我没有作废这张录取通知书,凭什么不让我入学!”
沈雪没有动弹,拼了命地在思考为什么?
苏景辰为了读大学,不惜跟她撕破脸,连苏父苏母都不管不顾地逃出去,他又怎么可能会选择作废这张录取通知书呢?
她冲到工作人员面前,强压住慌乱问道。
“是苏景辰自己来学校作废的吗?”
谁料工作人员却不再多说,只说确定是本人作废。
含糊的态度让沈雪愈发不安,她推开了林泽,不管不顾地四处发寻人启事。
可整整五年,唯一证明苏景辰还好好的证据,便是定期打在苏父卡里的一笔钱。
沈雪以为这辈子她再难见到苏景辰了,却不想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撞见。
没有想象中穷困潦倒、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沉稳、宁静却又透出几分少年感。
是她从未见过的、更加鲜活具有生命力的苏景辰。
一切都在提醒她一个最不愿承认的事实。
离开了她,苏景辰好像变得更好了。
莫名的憋屈像是一团棉花紧紧堵塞着沈雪的心里,连带着呼吸似乎都变得艰涩了起来。
车子忽然停了下来,张志平转头看向后边道。
“苏小姐,沈副团长,我们到了。”
苏景辰点了点头,随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车门。
沈雪看着自己落空的手,停顿片刻后收回也跟着下了车。
一见到苏景辰,宋南舟便立刻迎了上来。
“景辰,你来了。”
“徐爷爷在里边等着你呢。”
她还想继续说什么,余光瞥见下车的沈雪又猛地一沉。
一旁的张志平连忙解释道。
“宋姐,宋老刚好有事要找沈副团长,就一起了。”
宋南舟看了一眼苏景辰,还是点了点头道。
“老爷子要见的人,我自然是拦不住。”
“景辰,我们走吧。”
她护在苏景辰身后,以保护者的姿态盖住旁人。
同为女人的沈雪,自然察觉到宋南舟的敌意跟占有欲。
而宋南舟这般防备的态度,明摆着是多少知晓她跟苏景辰之间的关系。
但更让她不安的是苏景辰的态度。
明明刚刚对她那么谨慎的苏景辰,在面对宋南舟时却是出乎意料的放松。
她握紧手,一时间思绪纷乱。
旁边的张志平没察觉到沈雪的异样,盯着宋南舟跟苏景辰的背影感慨道。
“宋姐跟苏先生当真是般配呀。”
“听说苏先生还是大学生呢。”
听到这话,沈雪猛地止住脚步。
张志平被吓了一跳,慌乱说道。
“沈副团长,我忘了您不喜欢听这些。”
“不好意思。”
“他们在一起了吗?”
沈雪盯着宋南舟的背影,沉声问道。
张志平愣了片刻,好一会结结巴巴回答道。
“还……还没有吧。”
“听说谁都还没表白呢,不过宋姐都等了人家苏先生五年了,指不定主动呢。”
五年?
沈雪心一紧,下意识想到苏景辰五年前的那次失踪。
明明村子离车站那么远,没有牛车没有自行车,可苏景辰却不到六个小时便赶上了火车。
流浪汉的话再次回荡在沈雪脑海中。
五年前那个陌生女人,在这一刻忽然揭晓了身份。
她沉了沉气,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追赶两人。
被甩在后边的张志平满脸不解,嘀咕道。
“沈副团长不是一向不喜欢别人说私事吗?”
“怎么这次还主动打听起来了。”
而另一边的宋南舟也没有表现的这样冷静,她皱紧眉头道。
“是我考虑不周,忘了问小张有没有接别人跟你一起。”
“她没对你做什么吧。”
苏景辰摇了摇头,回想起沈雪的态度道。
“没事。”
“更何况五年过去了,她估计早就忘了当初的事情吧。”
“现如今,应当跟林泽在一起了。”
“又怎么会在意我这个逃婚的。”
见苏景辰不在意,宋南舟默默咽下到了嘴边的话。
她是女人,自然能够看穿沈雪波澜不惊的表面下,对苏景辰贪恋的目光。
就如在沙漠中待了七天七夜的人,突然瞧见水源的贪婪。
但这些她不准备告诉苏景辰。
她不希望苏景辰恨沈雪,恨往往是太过在意,越无视越能说明苏景辰不在意当初的那段感情。
一个被抛弃的前婚约对象,连结婚证都没有的人,又怎么可能争得过她。
想到这里,宋南舟愈发高兴,连带着刚刚遇上沈雪的那股郁气都消散了不少。
宋老爷子跟徐爷爷早早等在客厅,见到宋南舟带着苏景辰进来了更是满脸喜色。
“这就是景辰吧。”
宋老爷子走到苏景辰面前,高兴地看向一旁的徐爷爷。
“还别说,你这养了几年瞧着跟你倒是有几分相似。”
苏景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品。
“宋爷爷,这是给您带的一点小礼物。”
“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,希望您别嫌弃。”
“他嫌弃那就我拿走。”
徐爷爷作势要抢,宋老爷子连忙拿了过去道。
“你这怎么还跟当年一样的土匪做派,景辰给我的自然得收着了。”
正说着,宋老爷子也注意到了赶上来的沈雪,立刻招呼道。
“对了,都忘了还有些事情要处理。”
“小舟,你带景辰他们去偏厅好好招待,我等会就来。”
宋南舟点了点头,带着徐爷爷跟苏景辰便往另一边走去。
在经过沈雪旁边时,苏景辰似乎瞧见沈雪的手朝着自己伸了过去,可也仅仅一瞬。
等他仔细看去,发现沈雪的手还是好好地放在身侧。
他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,很快便没有在意了。
约莫过了半个小时,宋老爷子便结束了公事,招呼他们一起闲聊,顺便留了苏景辰跟徐爷爷的晚饭。
徐爷爷跟宋老爷子是战友,多年未见话怎么也说不完。
苏景辰跟宋南舟跟着一起,听了不少以前的往事,甚至在他们说的激动时,不得不为了捧场喝了几杯酒。
等酒足饭饱,天色早已黑了下来。
宋老爷子还想留徐爷爷跟苏景辰住下,可两人并不习惯留宿,便都拒绝了。
人不肯留下,宋老爷子便嘱咐宋南舟送他们回旅馆。
徐爷爷难得喝了酒,说话便更多了起来,抓着苏景辰的手不断唠叨着。
苏景辰哭笑不得,只能哄着徐爷爷道。
“好好好,都听爷爷您的。”
“咱们就好好坐着,等会就睡了。”
宋南舟难得见苏景辰这样一副哄孩子的样子,忍不住笑道。
“你跟徐爷爷感情还真是好。”
夜幕渐深,两边街道灯光纷纷亮起,行人来往,车辆匆匆,倒是热闹得紧。
车子停下,宋南舟跟苏景辰一同将徐爷爷扶了出来。
刚准备上旅馆,转眼间便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沈雪。
苏景辰不想搭理沈雪,偏头看向宋南舟道。
“别管他,先带爷爷上去休息吧。”
“她爱在这里站着就站着。”
宋南舟摇了摇头,低声道。
“她在这总归是妨碍住了你。”
“我去把她打发走,你先带徐爷爷休息。”
说完这话,宋南舟直接招手叫来旅馆服务员,给了一些钱后便让服务员帮着苏景辰一同扶着徐爷爷上去休息。
苏景辰见宋南舟执意如此,也只好点了点头,还不忘叮嘱道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说不通别搭理就行。”
宋南舟站在原地,看着苏景辰进了旅馆,而不久后房间灯光亮起。
她低下头,一眼便看到朝着自己走来的沈雪。
“沈副团长好好的,怎么还做起跟踪的事情了。”
沈雪抬着头,看着刚刚亮起灯的那间房间道。
“这是北城最好的旅馆,不用跟踪我也知道你会订在这里。”
听到这话,宋南舟讥讽道。
“难怪这几年景辰不想提起你。”
“在你眼里,他是不是只配依附旁人,没有一点自主能力?”
“旅馆是景辰找的,也是景辰出的钱。”
藏于深处的事情一朝被人挑破,沈雪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不少。
“宋南舟,你认识他多久?”
“凭什么装出一副很了解他的样子。”
“我跟他认识了整整二十年,你算什么东西?”
沈雪向来冷静寡言,除了那次对流浪汉,这是她第二次冲动地说出这样无礼的话。
见沈雪气急败坏的模样,宋南舟冷哼道。
“二十年又怎么样?”
“二十年还不是靠逼才让景辰跟你办了个有名无实的婚礼。”
“哦对了,结婚申请都没报上去呢,名分都没有。”
宋南舟难得露出几分得意的神情,气得沈雪一时之间失了智,直接一把拽住了宋南舟的衣领。
“要不是你,景辰早就是我的妻子了!”
“住手!”
呵斥声从不远处传来,苏景辰喘着气跑了过来,一把扯开沈雪的手将她推开。
“沈雪,我跟你早在五年前就没关系了。”
“你还在闹什么?”
苏景辰警惕地看着沈雪,还不忘挡在宋南舟身前,生怕她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。
沈雪看到苏景辰护犊子的样子,眼眸中闪过一丝受伤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压住心里的不爽问道。
“景辰,我们结婚了的。”
“是她骗了你,把你拐走让我们分开了整整五年!”
“沈雪,你清醒点!”
苏景辰冷冷地看着沈雪,毫不犹豫道。
“宋南舟没有骗我,更没有将我拐走。”
“从头到尾都是我自愿,甚至是我要求她带我离开。”
“跟你分开,我求之不得。”
“至于你口中所谓的结婚。”
“没有结婚证,法律不会承认。”
“如果你还继续纠缠下去,就别怪我报警。”
说完这话,苏景辰拉着宋南舟的手就往另一边走去。
沈雪下意识想要跟上去,下一秒又止住脚步。
她站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。
心底又苦又涩,止不住的疼痛蔓延四肢。
沈雪不明白,苏景辰刚刚推她的那一下有这么重吗?
否则怎么会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这么困难。
沈雪在原地站了很久,久到路边的灯光熄了大半,街上的车子都没了踪迹后,才慢慢往回走着。
到租房楼下时,等候已久的林泽忽然跳了出来。
“小雪,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。”
“是出了什么事吗?”
沈雪看了林泽许久,还是没提今天遇上苏景辰的事情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这次考试你准备的怎么样了?”
当初录取通知书作废,林泽读不了大学便只能回村里。
沈雪想方设法,给了林泽一个回城的机会。
偏偏林泽继父见林泽没考上大学,便想让林泽入赘,用换来的彩礼给林泽哥哥娶媳妇。
林泽父母是重组家庭,不管林泽寻死觅活,林父依旧不动摇。
原本沈雪想要自己出这笔彩礼钱,谁料林父却铁了心要将林泽去倒插门做上门女婿。
无奈之下,林泽再次寻上沈雪。
“小雪,我不能做倒插门,我要读大学。”
“要不你嫁给我,我保证不会会好好读书重新准备高考。”
他本以为沈雪会答应,不料一向对他有求必应的沈雪却拒绝了他。
“我的丈夫是苏景辰,不能嫁给你。”
“可他跑了!”
林泽近乎疯癫地抓着沈雪的胳膊,哀求道。
“更何况你们没有结婚证,算不得夫妻。”
“沈雪,当初你答应了我妈会照顾好我的。”
“难道你要违约吗?”
沈雪没有违约,她用所有的积蓄给林泽换了五年时间,只要五年内林泽能够考上大学,林父便不再逼着他去入赘。
五年过去了,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
林泽自然明白沈雪这话的意思,他顿住脚步,神色受挫道。
“小雪,难道我们之间,只有这个可以聊了吗?”
没来由的疲惫袭上心头,沈雪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“时间不早了,你也早点休息吧。”
“我累了,去睡了。”
她没理会林泽的纠缠,直接朝着楼上走了过去。
林泽看着沈雪的背影,不自觉捏紧了拳头。
自从五年前苏景辰离开,沈雪对他的态度就变了不少。
若不是他还以恩情相要挟,沈雪怕是早就对他不管不顾了。
他原本想着五年的时间,再硬的心肠也会被他软化。
没想到沈雪跟个木头一样,怎么也不肯答应,今天更是对他这样冷淡。
凭着直觉,林泽总觉得沈雪今天定是遇上了什么事。
……
将宋南舟拽到旅馆后,苏景辰立刻松开了手,抱歉地看着宋南舟。
“不好意思,刚刚麻烦你了。”
宋南舟感受着刚刚手臂上传来的温度,将手微微别在身后笑道。
“这么说太见外了。”
“沈雪看着还没对你死心,这段时间还是我陪在你身边吧。”
苏景辰摇了摇头,无奈道。
“你难得休个假,怎么能把时间耽误在我身上。”
“更何况,这几年你帮我已经帮了很多了。”
“再麻烦你我也过意不去了。”
苏景辰这话说得真挚,望向宋南舟的目光更是宛如湖水般清澈,不掺杂丝毫欲拒还迎的意味。
看着看着,宋南舟一下子失了神。
“怎么了吗?”
察觉到宋南舟的怔愣,苏景辰奇怪地问道。
宋南舟猛然惊醒,她不自觉地笑了笑。
“我没觉得有什么麻烦。”
“更何况徐爷爷是老爷子的旧友,看在徐爷爷的份上我也得多多照看呀。”
“明天不是去医院那边吗?”
“好好等我就行。”
说完不给苏景辰拒绝的机会,宋南舟转身快步离去,瞧着竟还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苏景辰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,可又一时间抓不住思绪。
他上了楼梯,重新回到了房间,却发现徐爷爷竟站在窗前。
“爷爷,怎么还没睡呢。”
苏景辰快步走了过去,顺着徐爷爷的视线看去,正巧看到一步三回头的宋南舟。
只是爷爷站的位置有些隐蔽,宋南舟应该看不到她的方向。
“景辰,今天那个小伙子是那个差点跟你结婚的吗?”
徐爷爷抓着苏景辰的手,认真地问道。
苏景辰深吸了一口气,还是不忍心继续隐瞒,继而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没想到过了五年,会在北城跟她遇上。”
“不过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,应该不会再纠缠。”
徐爷爷抬手抚摸着苏景辰的脸,轻声说道。
“景辰,你对女人了解太少了。”
“她是不会放弃的。”
“刚好我还有件事要问你。”
“对小舟,你到底怎么想的?”
苏景辰有些不明白,抓住徐爷爷的手道。
“这跟她有什么关系?”
“沈雪是沈雪,我能处理好我们之间的事情。”
“不需要她帮忙。”
见苏景辰一副不开窍的样子,徐爷爷恨铁不成钢道。
“谁说沈雪了。”
“你难道就没看出来宋南舟对你的态度不一般吗?”
“普通的朋友,是不会这样的。”
见苏景辰愣住,徐爷爷拍了拍他的手道。
“爷爷困了,先去睡了。”
“你好好想想。”
苏景辰愣了片刻,下意识想要去扶徐爷爷。
可徐爷爷却指了指窗外,示意不必管他。
苏景辰不明所以地转过身,却发现宋南舟不知何时停住了前进的脚步,站在原地定定地看向他的方向。
尽管距离稍远看不清宋南舟脸上的表情,苏景辰也能感觉到她正冲着自己笑,自己也不由得下意识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也是这一瞬,徐爷爷刚刚的话再次回荡在耳边。
男女之间,不是普通朋友,还能是什么朋友呢?
自重生以后,苏景辰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紧绷着神经。
他害怕自己被抓回去结婚,害怕奋斗的一切化为乌有,更害怕重生以来的都是自己的一场梦。
偶尔苏景辰也会问自己,他到底在害怕什么?
他问过自己很多次,每一次能够想出的答案无非是,不想失去自我。
前世没有任何自我价值,付出一切还被所有人厌弃的日子他过够了。
正因如此,他一直没考虑过结婚的事情。
如今徐爷爷一问,他反而有些茫然了。
思绪杂乱,连带着做的梦都变得乱七八糟了起来。
像是陷入了泥坑之中,深一脚浅一脚,不知何时会踩入一个深坑被泥巴彻底吞没。
在半窒息感中,他又想到了一桩往事。
那是在他高考的前一个月,他开始频繁地做起噩梦。
梦中总会想到前世的事情,沈母的磋磨,沈家弟妹的无礼,还有各种纷乱的杂事,犹如一根根藤蔓般一点点缠绕着苏景辰让他无暇顾及其他。
日子长了,藤蔓变为丝线,将疲于奔命的他操纵成一个人偶。
丝线割裂了他的身体,让他变得不再俊朗,不再如之前一般从容。
所有人却只指责他不够努力,不够坚定,没有人分给那些罪魁祸首的丝线一个眼神。
这些噩梦的纠缠让苏景辰整个人暴瘦,连带着精神也变得萎靡了不少。
就在这个时候,宋南舟忽然带着一把牵牛花出现在他面前。
“听别人说,这花有魔法,能够驱赶噩梦睡个好觉。”
“给你刚刚好。”
苏景辰看着还带着露珠的牵牛花,忍不住笑道。
“你不是唯物主义战士吗?”
“弄这个花,小心被宋爷爷骂。”
“再说了,我又不是小姑娘,给我送什么花。”
谁料宋南舟变花样似的拿出了一个小袋子,冲着苏景辰笑道。
“男孩子也能送花呀。”
“唯物主义战士自然给你准备了药。”
“放心,问了医生没什么副作用的,不会影响你学习。”
“至于这些牵牛花,当做唯物主义战士偶尔一次唯心吧。”
“反正也不折腾。”
宋南舟一边晃着花,一边举在了苏景辰面前。
苏景辰无奈收下,想要给钱却被宋南舟拒绝。
宋南舟只有七天假期,这七天每天给他送来新鲜的牵牛花。
苏景辰虽然笑宋南舟信这个,但还是特意买了一个小花瓶,将牵牛花插在里边。
不知是药还是牵牛花的作用,苏景辰的确不再做噩梦,能够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了。
本以为七天过去了便不会有牵牛花,谁料第八天时出现了一个举着牵牛花的小孩,认真地对他说道。
“这是宋姐姐让我送给苏哥哥的。”
苏景辰想要拒绝,小孩却认真地说道。
“宋姐姐帮我爷爷付了医药费,她说当做我天天给你送花的酬劳。”
“要是你不收,她就不付了。”
被这么一说,苏景辰也只能收下。
他后来打电话问起宋南舟这件事,宋南舟却满不在乎道。
“那小孩自尊心重,白给的收着不踏实。”
“这不是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吗?”
“苏哥哥难道忍心拒绝一个小孩?”
最后一句话模仿的小孩语气,逗得苏景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可等他高考结束后才知道,南城有牵牛花的地方在小孩家附近,却离宋南舟住的地方十几公里。
小孩到他那里只需要一个小时,可宋南舟却要三个小时。
那七天,是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摘下的牵牛花,就为了给他送上最早最新鲜漂亮的牵牛花。
几年前的牵牛花,似乎冥冥之中再次发挥了作用。
纷杂的思绪远去,一抹宁静的紫白一点点充斥着整个梦境,让苏景辰渐渐沉睡了过去。
一连几天,沈雪都没有再次出现在苏景辰面前。
而苏景辰一边忙着公司的事情,一边带着徐爷爷看了病后,顺便做了一个全面的检查。
所幸医生看了之后,说是徐爷爷年纪太大又劳累过度,只要好好休息便不会有大问题。
出医院时,徐爷爷还在唠叨。
“都说了没什么大事。”
“你看这不是花冤枉钱吗?”
“这年头赚点钱不容易,不攒点娶媳妇的本钱,花我一个老头子身上做什么?”
宋南舟扶着徐爷爷,帮忙说话道。
“徐爷爷,您就别操心钱的事情了。”
“再怎么也不至于缺了您那点。”
正准备上车时,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“景辰!”
听到这话的苏景辰浑身一颤,他转过身,一眼便看到了沈雪身边的苏父苏母。
看清楚苏景辰的一瞬间,苏母快步冲了过来,眼角含泪道。
“景辰,真的是你。”
“快让妈妈好好看看。”
苏景辰显得有些无措,他努力平稳语气道。
“妈,你跟爸怎么来这里了。”
“我们要是不来,你是不是准备一辈子不回来?”
苏父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,望着宋南舟的目光更是防备不已。
“我都听小雪说了,就是你拐走的景辰对吧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我是能够报警的。”
苏母连忙拉住苏父,呵斥道。
“说什么呢?”
“当初把景辰逼走,是谁嚷嚷着后悔了。”
“现在好不容易找到景辰,你非要把他再给逼走吗?”
苏父瞪着苏母,生气道。
“当初是我以为他遭遇了什么不测被人逼迫。”
“结果呢,是他自己一时任性跑出去的。”
“还跟别的女人勾三搭四!”
“说够了吗?”
徐爷爷提高声音,双眼满是怒火地看着苏父。
“自己逼走了自己的儿子,却把错误都怪给了他。”
“五年不见,你这个当爸的就只有指责?”
“问过他这么小在外边活的多不容易,吃了多少苦吗?”
苏父一愣,随后斥责道。
“那又怎么样?”
“这还不是他自找罪受,是他活该!”
眼看着徐爷爷又要发怒,苏景辰一把按住徐爷爷的手,深吸一口气道。
“对!”
“是我受罪!”
“可我就算在外受最多的罪,也不会听你的安排回去娶沈雪。”
“反正在你看来,一个不能如你愿娶沈雪的儿子就跟死了没区别不是吗!”
“啪!”
几乎是在这话说完的一瞬间,苏父抬手狠狠扇了苏景辰一巴掌。
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,连带着苏父也看着自己的手满脸不可置信。
“景辰。”
宋南舟立刻看向苏景辰的脸,心疼道。
“我带你去找医生。”
苏景辰拦住宋南舟,忍着泪道。
“不用。”
“这一巴掌,我受着。”
“他既然这么喜欢沈雪,那干脆认了沈雪当他女儿别要我这个儿子好了。”
“我话放在这里,我不会回去,更不会娶沈雪。”
“该给的钱我一分不少,但是其他时候,你们就当我这个儿子死了!”
说完这话,苏景辰直接带着徐爷爷上了车。
宋南舟铁青着脸,看着苏父苏母道。
“叔叔阿姨,如果你们对景辰但凡有一点亲情。”
“不如去了解了解他过去经历了什么。”
“如果你们还非要固执己见,那景辰离开的决定,我相信会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。”
该说的话说完了,宋南舟也不再停留,转身直接上了车。
经过这一遭闹,苏景辰还是答应了宋南舟的建议,暂时带着徐爷爷住进了宋家。
谁料苏父不知从哪得知了宋南舟的身份,竟是大吵大闹,惊动了宋老爷子。
宋老爷子清明一世,老了却被扣上纵容孙女拐骗他人未婚夫的名头,自是气得不行。
可等宋维海将一切告知后,宋老爷子沉默良久主动问苏景辰。
“景辰,要我出面把他们打发走吗?”
苏景辰摇了摇头,出声道。
“不用,我来处理好。”
虽说如此,可宋老爷子担心苏父又将苏景辰囚禁,于是便干脆将他们全部请到了宋家的会客厅。
时隔五年,这是苏景辰第一次如此平静地再见沈雪林泽跟苏父苏母他们。
一行人坐在一起,宋老爷子率先出声道。
“五年过去了,为了避免你们不了解你们的儿子。”
“不如先看看这些东西吧。”
一个相册被拿了上来,翻开一看,竟是苏景辰这五年的点点滴滴。
从卖木制玩具、学雕刻、熬夜备考,到逐渐弄出的小工作室,拿到的录取通知书,获得的奖项……
照片里的苏景辰没有休息的时候,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忙碌着事情,可他的脸上却永远带着昂扬的劲头,鲜活又充满着生命力。
与曾经的苏景辰,似乎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。
苏景辰下意识看向宋南舟,却见她冲着自己安抚一笑。
徐爷爷也在一旁开口道。
“我第一次见景辰的时候。”
“是他刚来南城,不会说南城话,钱还被偷了。”
“一个年轻小伙,人生地不熟,语言不通,面对的难处不用我说。”
“我说能够借钱让他回去,可他不愿意。”
“他告诉我,他是用命逃出来的,就算死在外边也不肯回去。”
“你们只顾着逼他娶沈雪,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不愿意吗?”
苏父沉了沉气,出声道。
“还能为什么?”
“不就是心高气傲,觉得自己哪哪都好小雪配不上他吗?”
“他怎么不看看,十里八乡有谁比小雪好。”
“我们当爸妈的还能害了他不成?”
宋南舟开口问道。
“所以在苏叔叔你的眼里,你的儿子就是这么低贱的一个人吗?”
“他不值得更好的。”
“不值得读书,不值得工作,不值得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。”
“在您眼里,他的价值是不是只配操持家务做饭打扫卫生,跟那些被关在家里的女人呢?”
苏父猛地站了起来,怒道。
“这是我的儿子需要你来说吗?”
“再说了,被关在家里的女人怎么了,不用风吹日晒赚钱养家,不都是好好的高高兴兴的!”
“那你怎么不问问,妈妈高兴吗?”
苏景辰也跟着站了起来,对上苏父的目光道。
“她当了几十年你眼中的好女人,你问问她高不高兴。”
“高兴自己几十年被关在家里洗衣做饭缝衣打扫。”
“高兴自己明明学了那么多手艺,在你眼里依旧是个只会要钱的无用女人!”
苏父更是生气,她一拍桌子道。
“她怎么不高兴了?”
“不用干活吃穿不愁,不就是干点小活又怎么了?”
“她不做难道还要我个大老爷们做吗?”
“我不高兴!”
一道有力的声音打断了苏父的话。
她愣了片刻,转身看向不知何时站起身的苏母。
“景辰走的那天,我见过他。”
“是我亲自把他放走,还遮掩他的行踪的。”
“景辰说的没错,我不高兴。”
“没有你,我有手有脚也能养活自己,旁人还会夸我一句能干。”
“可嫁给你,你却觉得我每天在家只知道吃吃喝喝什么也不做。”
“你赚钱累,我照顾人情往来、洗衣做饭打扫里外照顾长辈,又有哪里不累?”
“凭什么你就这么指责我?”
苏母说着说着,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道。
“我话放在这里,谁再逼着景辰做他不想做的事。”
“我就算拼了我的这条命,都不会放过说这话的人。”
“这辈子我过得不好,可我的女儿不能这样。”
“他能够考上大学顺利毕业,也能够自己做生意赚钱。”
“我的儿子比那些人都强上这么多,凭什么要逼他放弃一切?”
说完这话,苏母一步步走到了苏景辰面前,以一个母亲的姿态毫不犹豫地护着他,进行着一场迟到二十五年的保护。
沈雪起身,急匆匆道。
“我没有让景辰放弃一切。”
“可拿走我录取通知书的是你!”
苏景辰盯着沈雪,忽然问道。
“沈雪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摸着自己良心说话。”
“那次在山坡上,你当真觉得是我把林泽推下去的吗?”
听到这话,林泽下意识看向沈雪,整颗心更是紧紧绷住。
见沈雪沉默不语,苏景辰忍不住讥讽笑道。
“你看,你知道不是。”
“沈雪,你觉得我狠心,其实最狠心最自私的是你。”
“你明明喜欢我,可因为这桩婚事是你的母亲逼你答应的,你就不认你的喜欢,将一切怪在我身上。”
“是你冷落我贬低我,又在我要取消婚约的时候百般不愿甚至设计逼迫。”
“你明知道不是我推的林泽,可为了让我留下,硬说是我推了林泽。”
“这样你就能顺理成章拿走我的录取通知书。”
“一方面还了恩情,另一方面让我不能逃出你的控制。”
“你口口声声说尊重我,却要我看在林泽父亲对你有恩的份上忍让他。”
“可我是独立的人,不是你的附属。”
“你的恩情,凭什么绑架我呢?”
沈雪想要辩解,可她张了张嘴,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。
苏景辰深吸一口气,出声道。
“话已至此。”
“如果你们还是要继续闹下去。”
“我能逃第一次,就能有第二次。”
“只要愿意,我可以熬到你们死。”
决绝的话语让苏父整个人顿时苍老了不少,他后退几步,跌坐在椅子上,最后闭眼道。
“你说的没错。”
“恩情是我的事情,跟你们母子无关。”
“既然不愿意,那就算了吧。”
一场闹剧最终落幕,沈雪还想要再说什么,可林泽却叫嚷着让沈雪不得不离开。
经过苏景辰身旁时,他听到一句轻声的对不起。
这句对不起,苏景辰等了几十年,等了两辈子。
如今听到,心底却泛不起一丝波澜。
苏父苏母想要回去,可宋老爷子却招呼他们在北城先玩玩。
苏景辰站在屋檐下,望着树上的飞鸟不住出神。
宋南舟来到身侧,好奇地问道。
“在看什么呢?”
对上宋南舟的目光,苏景辰忽然一笑道。
“我瞧着这院子有点空,你说种点花好不好?”
“就种牵牛花。”
宋南舟像是忽然被迷了心智一般,结结巴巴道。
“好……好呀。”
见到宋南舟这样,苏景辰更觉得有趣,凑近她的眼睛道。
“那种多久?”
近乎明示的话语,让宋南舟立刻明白了什么意思。
她小心翼翼地勾起苏景辰的手,认真道。
“只要你愿意。”
“一辈子也可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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