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南,苍梧县衙后衙。
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,压过了窗外雨后泥土的清新。沈知远躺在简陋的木床上,脸色依旧苍白,但呼吸已平稳许多。腹部的伤口被周窈用秘制的药膏层层包裹,透着一股清凉之意,大大缓解了火烧火燎的疼痛。他缓缓睁开眼,视线还有些模糊,但窗棂透进的晨光,以及床边伏案小憩的、那道熟悉的素青身影,让他心头微微一暖。
“咳……”一声轻微的咳嗽牵动了伤口,沈知远蹙起眉头。
伏案的周窈立刻惊醒,眼中带着一丝疲惫的红丝,但看到沈知远醒来,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明丽笑容:“醒了?感觉如何?别乱动!”她动作麻利地探身过来,素手熟练地搭上他的腕脉,又轻轻揭开被角查看伤口敷料。
“还好……多谢你,周窈。”沈知远声音沙哑,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。他看着周窈眼底的倦色和衣袍上沾染的药渍,心中涌起深深的感激和一丝愧疚。这场有名无实的婚姻里,她已做得太多。
周窈仔细检查完伤口,重新掖好被角,才直起身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略带疏离的温婉笑意:“谢什么?你是我‘夫君’,救你性命,保我岭南药行在苍梧的根基,本就是分内之事,各取所需罢了。”她话说得坦荡,将两人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。
沈知远看着她清澈眼底那抹看透世情的通透,一时无言。这份清醒的“各取所需”,有时反而比柔情蜜意更让人安心,也更让他……无地自容。
“裴琰呢?”沈知远环顾四周,并未看到那个沉默如山的玄色身影,心头莫名一紧。昨夜城门下那声绝望的嘶吼、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眸,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。
周窈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,将温热的清水递到他唇边,语气平静:“守了你一夜,天刚亮时,靖安侯派人传了急令,他接了信便动身北上了。走得很急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知远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,补充道,“临走前,他把这个留下了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粗陶小药瓶,放在沈知远枕边。
正是那夜暴雨初遇时,裴琰留下的那个瓶底刻着凌厉“裴”字的药瓶。瓶身冰凉粗糙,却仿佛还带着主人掌心的余温。
沈知远的手指颤抖着,缓缓抚过那粗粝的瓶身,指尖停留在那个小小的“裴”字上,久久不动。北上……是顾昭那边出事了吗?他为何走得如此匆忙?连一句告别都没有?昨夜那同生共死的背靠背,那绝望中的守护,难道……只是任务?
周窈静静地看着沈知远失神地摩挲着药瓶,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复杂难辨的神色——有关切,有失落,还有一种她从未在这个清俊儒雅的县令脸上见过的、近乎脆弱的迷茫。她聪慧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,随即被更深的平静覆盖。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轻轻起身:“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。你刚醒,还需静养,莫要多思虑。” 她转身离开,留下沈知远一人,对着那冰冷的粗陶药瓶,心绪如同窗外被骤雨打乱的芭蕉叶,纷乱难平。
**长安,太极宫,紫宸殿偏殿。**
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。年轻的皇帝李恒端坐御案之后,面色有些苍白,眼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和……茫然。他身侧,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仇士良垂手侍立,深紫蟒袍衬得他面白如纸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,但那微眯的眼缝中,却不时闪过毒蛇般的阴冷光芒。
阶下,顾昭一身簇新的绯色圆领缺胯袍,金冠束发,身姿挺拔。他脸上带着惯常的、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,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:“臣顾昭,叩见陛下!”
“顾卿平身。”李恒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朗,却显得有些中气不足。他看了看顾昭,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仇士良,才开口道:“昨日宫宴,顾卿机敏善辩,为沈家解围,朕心甚慰。今日召卿前来……”
“陛下!”仇士良那尖细的嗓音恰到好处地响起,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腔调,打断了皇帝的话,“顾小侯爷少年英才,文武兼修,实乃我大胤栋梁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射向顾昭,“老奴听闻,小侯爷近来与那通州漕帮匪首韩四娘过从甚密?更有人见小侯爷麾下悍仆裴琰,于岭南苍梧县衙出入频繁?不知小侯爷……意欲何为啊?”
图穷匕见!
整个偏殿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。皇帝李恒的脸色更白了,有些无措地看向仇士良,又看向阶下的顾昭。
顾昭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,甚至更加灿烂了几分。他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诛心之意,反而上前一步,对着仇士良夸张地拱了拱手,声音洪亮:“哎呀!仇公公!您老这消息也太灵通了吧!小子这点子破事,连宫里都知道了?真是让公公您费心了!”
他这嬉皮笑脸、浑不着调的态度,让仇士良准备好的下一句质问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,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。
顾昭不等他发作,立刻转向皇帝,一脸“委屈”地诉苦:“陛下!您可要为臣做主啊!臣冤枉啊!”他指着自己身上崭新的袍子,“臣那日宫宴后,不是赢了匹汗血宝马嘛!那畜生性子烈得很,臣就想找个懂行的师傅好好调教调教。这不,就听说通州漕帮的韩四娘驯马是一绝!臣就想着,都是为陛下效力,替陛下调教好御马,也算臣的孝心不是?就厚着脸皮去拜会了!谁知道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夸张的懊恼和后怕:“谁知道刚跟韩当家说上话,她那船‘轰隆’一声就炸了!那火光,那气浪!哎哟喂!差点把臣这身御赐的新袍子都给燎了!您瞧瞧!”他边说边拎起自己崭新的袍袖,仿佛要找出被燎坏的痕迹,动作间故意将袖口在御案角上用力蹭了一下,留下一道明显的皱痕和灰印。
“至于裴琰去岭南……”顾昭放下袖子,脸上“委屈”更甚,“那就更冤枉了!陛下您忘了?那日宫宴,沈侍郎家的沈大姑娘差点被琉璃盏伤了,是臣多嘴解的围。后来沈侍郎感激涕零,写信给臣道谢。信里提到他家长子沈知远在岭南做县令,那地方瘴疠横行,匪患不绝,他这当爹的忧心如焚啊!臣一想,裴琰那小子皮糙肉厚,又在边关待过几年,对付瘴气和土匪有点土法子,就打发他去岭南给沈县令送点药,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小忙。谁知道……嘿!正赶上田绪那老贼造反!裴琰那小子也是实诚,就帮着守了守城……”
他一番话,说得声情并茂,半真半假,将结交韩四娘说成为了皇帝驯马,将裴琰岭南之行说成受沈家所托、助友守城。更是巧妙地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还把“丙柒叁”船爆的锅甩得无影无踪,顺便点出了田绪叛乱之事。
仇士良气得脸色铁青,胸口起伏,尖声道:“顾昭!你休得狡辩!那韩四娘乃朝廷通缉的要犯!你身为侯府世子,私交匪类……”
“哎呀!头……头好晕!”顾昭突然大叫一声,打断仇士良的厉喝!他猛地捂住额头,身体夸张地摇晃起来,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瞬间被痛苦取代,脸色也变得煞白!“陛下……臣……臣昨日在火场受了惊吓……又连夜为陛下驯马……这……这身子骨……”他话音未落,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,软绵绵地、却又精准无比地朝着御阶旁那根雕龙画凤的蟠龙金柱倒去!
“砰!”
一声闷响!顾昭的额头不轻不重地磕在金柱的云纹上,发出一声听着就疼的闷响!随即,他整个人“软倒”在地,双目紧闭,气息微弱,额角迅速红肿起来,还隐隐渗出了一点血丝!那身崭新的、特意蹭脏弄皱的御赐袍服,此刻更显狼狈。
“顾卿!”皇帝李恒吓了一跳,猛地站起身,脸上露出真切的惊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