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夜里,柳明珠已经睡下了,柳文远也打起了轻鼾。柳张氏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披衣起身,点了盏小油灯,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只旧包袱。
包袱皮是粗蓝布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。她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件婴儿的小衫,粗布做的,针脚歪歪扭扭,是她怀着明珠的时候,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
小衫下面,压着一小块碎布头,深青色的细棉布,上面绣着半朵没绣完的梅花。
那是当年在破庙里,那个穿深青绸袄的妇人递过来给赵婆婆撕了当襁褓的。一直留到现在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块布,这些年她几乎忘了它的存在,可每隔一阵子收拾柜子翻到了,就顺手再放回去。
现在这块布捏在手里,又轻又薄,却烫得她手心发疼。
她想起那个妇人的脸,当时庙里光线昏暗,她又疼又累,只记得那妇人三十来岁,穿一身深青绸袄,说话声音很好听。
妇人说,她夫家姓沈。
京城沈家。
陈管事说他家**当年也在江南逃难。
柳张氏攥着那块碎布头,坐在床沿上,浑身一阵阵发冷。
她想说服自己这都是巧合,可心底那个被她压了十二年的念头,像被春雨泡发的种子,拼命往外拱,压都压不住了。
如果明珠真的不是她的孩子呢?
如果她抱错了呢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眼泪就下来了,她赶紧捂住嘴,怕吵醒丈夫。
黑暗中她坐在那里,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她想起明珠小时候,瘦瘦小小的一个,贴在她怀里吃奶。她奶水不够,女儿子饿得直哭,她抱着女儿一家一家敲门讨米汤,那会儿她就想,这是她的命,她拼了命也要把这孩子养大。
后来孩子渐渐壮实了,会跑会跳了,一口一个“阿娘”叫得她心都化了。
她教女儿认布料的颜色,教她打算盘,教她怎么跟客人说话,女儿学得快,性子又开朗,街坊邻居都喜欢她。
十二年了,她把这孩子从一只小猫似的小婴儿,养成了如今这个活蹦乱跳的大姑娘。这十二年,每一天都是真的,每一顿饭、每一件衣裳、每一次生病守在床边,都是真的。
可现在有人要来告诉她,这孩子不是她的。
她怎么接受得了?
柳张氏把碎布头重新包好,塞回柜子最底层,又用几件旧衣裳压严实了,她抹干净脸上的泪,躺回床上,睁着眼熬到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柳明珠照例跑来缠她,说要跟着父亲去码头看新到的货,柳张氏看着女儿那张笑脸,忽然伸手把她紧紧搂在怀里。
“阿娘?”柳明珠被搂得莫名其妙,扭了扭身子,“你干嘛呀,我都快喘不过气了。”
“别动。”柳张氏的声音闷闷的,把脸埋在女儿肩头,“让阿娘抱一会儿。”
柳明珠不动了,虽然觉得今天的阿娘有点奇怪,可还是乖乖让她抱着,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:“阿娘,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我去给你叫大夫。”
“没有。”柳张氏松开她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,伸手帮她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,“就是昨晚没睡好,有点乏,你去吧,跟你爹说,晌午早点回来吃饭,我炖排骨汤。”
“好嘞!”柳明珠应声跑出去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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