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依莎站在院子中间,被那些声音包围着。
她想起出嫁前,有一次跟阿妈去赶集,路上遇见一个远嫁回来的女人,离了婚,带着个孩子,在娘家住了半年。
村里人背后说她闲话,说她在婆家待不住,她给娘家丢人,她嫂子天天甩脸色。
那个女人后来走了,带着孩子去了县城,再也没回来。
阿依莎当时问阿妈:“她为什么不在娘家住?”
阿妈说: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娘家哪能住一辈子。”
阿依莎说:“那她怎么办?”
阿妈叹了口气:“女人嘛,是没有家的。”
那时候阿依莎还不信。
现在她信了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透,阿依莎就醒了。
她在娘家西厢那间杂物房里睡了一夜。
床板硬,毡子薄,窗户纸上的破洞灌进来的风呜呜地响,她蜷成一团,把被角裹了又裹,还是冷。
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还在牛棚里,扎西的巴掌又落下来,她猛地睁开眼,看见房梁上那几道灰扑扑的旧划痕,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——她在娘家了。
她起来的时候,梅朵已经在灶房里烧水了。
“姐,你咋不多睡会儿?”梅朵蹲在灶膛前吹火,烟熏得她眼泪汪汪。
“睡够了。”阿依莎挽起袖子,把锅里烧开的水舀进暖壶,又往锅里添了把米,准备熬粥。
阿妈进来的时候粥已经熬上了。
她看了看灶台上的活计,又看了看阿依莎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接过阿依莎手里的勺子。
“你和梅朵去山上捡粪吧,东边那片坡上,昨天有牦牛群**,粪多。”阿妈顿了顿,“背上筐,别用手抱,冷。”
阿依莎和梅朵一人背一个柳条筐出了门。
天光渐渐亮开了,东边的雪山顶被太阳照得金灿灿的,光线斜斜地洒下来,把草原上的枯草染成暖**。
空气冷冽得像冰水,吸一口,肺都疼。
两个人的靴子踩在冻硬的草茬上,咔嚓咔嚓地响。
走了一刻钟,谁都没说话。
梅朵走在前面,步子快,背影瘦瘦小小的,藏袍的袖口破了一道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羊毛。
阿依莎看着那道破口,忽然想起梅朵小时候——那时候梅朵才五六岁,整天跟在她**后面跑,头发乱蓬蓬的,鼻子上永远挂着两行鼻涕。
她放学回来,梅朵就扑上来翻她的书包,翻出铅笔头就往墙上画。
阿妈骂梅朵,阿依莎就护着,说“画得挺好”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