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图书馆十一点闭馆。,看着最后一批学生抱着书往外跑,跑得跟被鬼追似的。其实他们不知道,这学校里真正天天被鬼追的,是我这种夜班助理。,大二历史系,图书馆夜班助理,一个月一千八,管空调,不管饭。,就一个:我能看见鬼。。五岁那年,我看见太奶奶坐在客厅摇椅上冲我招手,我伸手去够,我妈当场把椅子劈了当柴烧。打那以后我就学会了装 —— 装看不见,装听不见,装这世界跟别人眼里一样干净。,装了快二十年。。直到今晚。,闭馆音乐放完,我锁了大门,端着泡面回值班室。
然后我听见了翻书声。
从头顶传下来的。
七楼是禁闭书库,整层锁着,钥匙在我抽屉里。里头堆的全是没人要的旧书,学校对外说法是 "危楼,怕塌了砸死人"。我干了两年夜班,知道真正的说法是什么 —— 七楼,不干净。
我给自已立过规矩:图书馆里的动静,一句都别信,一声也别漏。
所以我没动,就着泡面把最后一口汤喝了。
翻书声又响了。哗啦,哗啦,像有人很认真地找什么东西。
我放下碗,摸出钥匙,想了想,又塞了回去。不去。爱翻翻去。
那声音停了。
停了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,它响在我身后。
我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。我没回头,嘴里**面条,含糊地说:"闭馆了,明天再来。"
身后的翻书声停了一瞬,然后,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。
那手很白,白得不像活人,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暗红色。红袖子,旧式的碎花红裙 —— 大半夜的图书馆,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。
我缓缓转头。
看见她的脸,我嘴里的面汤差点喷出来。
半张脸是好的,眉清目秀,像个大学生;另半张脸是烂的,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,颧骨塌了,眼眶空着。
她冲我笑了一下,半张好的脸笑,半张烂的脸也跟着扯。
"十年了," 她的声音又轻又飘,像隔着水,"终于来了个能看见我的。"
我说:"…… 我其实也看不见。再见。"
"骗人。" 她往前凑,冰凉的手指摸上我的脖子,"你一直看得见。我蹲了十年,就等你这种魂儿。"
她猛地收手。我的脚离了地。
她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提起来,红袖子里伸出的手瘦得像枯枝,力气大得离谱。我蹬腿,抓她手腕,抓了一手冰凉,像攥着一截冻透的铁。
"借你的魂用用," 她歪着头看我,声音忽然温柔下来,"放心,不疼。"
"放…… 屁……"
眼前开始发黑。耳朵里嗡鸣一片,头顶的灯管滋滋响。说实话,那一瞬间我甚至没觉得怕 —— 躲了快二十年,天天防着这一天,真来了,反而踏实了。
然后,我听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
咔。像冬天湖面的冰,从底下碎出一条缝。
一股烫得惊人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,顺着血管炸开 —— 眼睛,耳朵,指尖,全是滚烫的。她 "啊" 地尖叫一声,松开手,被什么东西弹飞出去,撞翻了两排书架。
我跪在地上,咳得撕心裂肺,扶着桌子爬起来。
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。
苍老,沙哑,像是嗓子里塞了三千年沙子的老头,刚睡醒似的,慢吞吞开口:
"…… 吵什么吵。老子睡得好好的。"
我:"你谁?"
"看门的。" 他打了个哈欠,"你就当老子是个看门的。小子,你身体怎么回事?跟个水桶似的,一醒就晃荡。"
"先别管我身体!" 我指着墙角爬起来的那团红影,"她 ——"
"看见了。" 老头的声音忽然精神了,"哟,还是只炼过的。魂里头一股铁锈味,被人拿火燎过,拿锤子砸过 —— 炼成凶灵了。她这种,杀了也没用,根在别处。"
红影又扑过来。我连滚带爬躲开,老头在我脑子里喊:"书!她的根是那本书!七楼那本!"
"七楼锁着!"
"你现在浑身都是魂力!踹门啊笨蛋!"
我一脚踩上值班台,借力翻出去,冲进楼道。身后那团红影贴着墙追上来,刮起一阵冷风,楼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爆掉。我连滚带爬上了七楼,对那扇锁了半年的铁门一脚踹下去 —— 门像纸糊的似的,轰然洞开。
禁闭书库里堆着山一样的旧书,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。老头说:"最里面那排,第三层,铁皮档案盒,里面的硬皮本子。"
我扒开灰扑扑的书堆,摸到一个锈铁盒,掀开 —— 里头躺着一本硬皮笔记本,封皮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穿校服的女生,站在老图书馆楼下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身后,红影追进了书库,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黑板:"给我 ——"
"她的根在照片上!撕了它!" 老头喊。
我拔腿就跑,一边跑一边撕。笔记本在我手里四分五裂,纸屑纷飞。红影追到半路,忽然不动了。
她站在书库门口,定定地看着我手里碎掉的纸。
半张好的脸忽然就不狰狞了,愣愣的,像想起了什么。
"…… 我不是自已跳的。" 她说。
我捏着碎纸,喘着气:"谁?"
"黑衣服……" 她皱着眉,像在使劲回忆,声音越来越轻,"…… 袖口上绣着东西…… 他们说……"
她的声音飘远了:"他们说,江城要变天了。"
然后她散了,像一缕烟,从脚到头,干干净净。
书库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气声。碎纸堆里,叮当一声,滚出一盏东西 —— 一盏锈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铜灯,灯芯干瘪,灰扑扑的。
我鬼使神差地弯腰,把它捡了起来,揣进兜里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很稳,一步一个响,不像学生。门被推开,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走进来,叼着根没点的烟,眉骨到颧骨横着一条疤。他先扫了一眼满地书屑,又看了看我。
"小子," 他开口,声音跟砂纸似的,"你能看见,对吧。"
"看不见。"
"你刚才那一嗓子,一楼都听见了。"
"…… 吓破胆了。"
他没接话,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纸,又看了看那张没撕完的照片一角,眉头皱起来。他站起来,朝我伸出手:"陈九,镇灵司的。小子,明儿个别跑,我有话问你。"
我没握他的手,退后半步:"我没犯法。"
"犯不犯法,测了才知道。"
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让我后背一凉 —— 像**看案板上的肉,又像老师傅看一块还不错的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