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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有微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岁暮。苍**脉绵延万里,其东麓有一截断崖小径,当地人唤作"白骨岔"——并非真有白骨,只因路窄崖高,每逢冬日朔风灌入,那呜咽声便如亡魂恸哭,胆小的猎户宁绕二十里山路也不敢走。可陆翁偏偏走了这条道。他今年六十有七,脊背微驼,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嵌着两只浑浊却不浑噩的眼。苍**东麓三个村子,他是唯一还走白骨岔的人。不是胆大,是穷。绕路二十里,费的那顿干粮他省不起。,起初只是细碎盐粒,打在蓑衣上簌簌作响。陆翁加快了脚步,背篓里两张兔皮、半兜干菌,算不上丰收,可总好过空手。他在这片山里讨了四十年生活,每道坎每棵树都烂熟于心,闭着眼也能摸回村去。然而他没能闭着眼走完这条路。暮色四合之际,雪忽然大了,鹅毛般一片片往人脸上糊。陆翁拢紧蓑衣,正要翻过最后一道坡坎,脚下一滑,整个人朝路侧栽去。他本能地伸手抓住枯藤,半悬在崖壁上,喘了好几口气才稳住身形。就是在这个时候,他听见了声音。。风是呜咽的,这声音却是极细极弱的,像猫崽子被踩了尾巴,又像初生羔羊的第一声咩叫,断断续续,随时可能被风雪吞没。陆翁的第一反应是听错了。白骨岔的鬼故事他听了半辈子,风大时什么动静没有?可那声音又来了,这一次更清晰,分明是婴孩的啼哭。他翻上坎,循声找去。路侧一棵老松底下,枯枝败叶和落雪堆成的小丘里,隐约露出一角灰扑扑的襁褓。陆翁拨开积雪,看见了一个婴儿。,脸皮冻得青紫,嘴唇乌黑,哭声已近嘶哑,像一根将断未断的蛛丝。襁褓粗陋,只是普通灰麻布,浸了雪水后硬邦邦地裹在身上,也不知在这天寒地冻里待了多久。陆翁愣了愣。他伸手去抱,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襁褓,怀中忽然一烫。不是婴孩的体温——那小身子凉得像块石头。烫意来自襁褓里,贴着婴孩胸口的位置,有一颗东西隔着布料散发出微不可察的温热。陆翁低头看去,只见灰麻布的缝隙里透出一粒珠子的轮廓,灰扑扑的,比鹌鹑蛋还小些,颜色黯淡得像是路边的石子。他没在意,只当是哪家的念物,裹好襁褓便将婴孩揣进了怀里。,最后只剩微弱的喘息。陆翁贴着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,心里一沉——这孩子怕是撑不到天亮。他不再犹豫,背起背篓,把婴孩紧紧搂在怀中,顶着风雪往山下赶。那条走过四十年山路的老腿,今夜跑得比猎犬还快。鹿鸣村到了。。说是村子,不过三十来户人家,茅屋土墙,散落在山坳里,远远望去像是一把随意撒下的芝麻。村东头有条溪,夏日水旺,冬日只剩一线细流,从碎石缝里勉强挤出。溪边有棵歪脖子老柳,陆翁的石屋就搭在老柳底下,低矮逼仄,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,墙缝里塞着旧兽皮挡风。他这辈没娶妻,年轻时倒也有过一段瓜葛,可那女人嫌他穷,跟了镇上的屠户。此后他便一个人过,一条狗、一杆枪、一片山,倒也自在。村里人唤他"陆老光棍",他不恼,笑呵呵应着,日子就这么过了六十七年。。抱回孩子的事瞒不住,隔壁的赵婶子最先听见动静,披着棉袄跑来,一进门就惊呼出声。"老陆头,你从哪捡的?""白骨岔。"陆翁正把婴孩放在灶台边,灶膛里塞了几根粗柴,火光映着那张青紫的小脸。,眉头拧成了疙瘩:"还有气,但悬。这冻的……得用体温慢慢暖,急不得。"她自告奋勇回去熬了半碗姜汤,又拿来自家孙子的旧襁褓。陆翁笨手笨脚地给婴孩换了,姜汤用小匙一点一点喂进去,大半碗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,但总算有少许进了喉。折腾到后半夜,婴孩的脸色终于从青紫转成了苍白,至少不再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。陆翁松了口气,才发现自己浑身湿透,蓑衣上的雪水化了一地。:"你想好了?养个孩子可不是养条狗。"陆翁没答话,只低头看着怀中那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面孔。灶火噼啪作响,光影在那张脸上明灭不定。"他没人要,"陆翁说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"我要。",没再说什么,裹紧棉袄回了自己家。那一夜之后,雪连下了三天。陆翁几乎没合眼。他把自己仅有的两床棉被全裹在孩子身上,自己靠灶火坐着,每隔半个时辰就伸手去探一探鼻息。姜汤一碗接一碗地喂,婴孩偶尔能吞下一两口,更多时候只是无意识地张合着嘴。,婴孩忽然烧了起来。小脸通红,浑身滚烫,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。陆翁慌了神,村里没有郎中,最近的医馆在镇上,这大雪封山根本出不去。他只能一遍遍用湿布擦着孩子的额头,嘴里念叨着连自己都不信的吉利话。,烧忽然退了。退得毫无征兆,就像来时一样突然。陆翁探了探额温,正常得不可思议。婴孩甚至睁了睁眼——那是陆翁第一次看见这孩子的眼睛。乌黑的一对瞳仁,沉静得不像是初生婴孩该有的神色,只一瞬,便又阖上了。陆翁愣了很久,然后低头看了看那颗灰珠子。珠子就搁在枕边,他换襁褓时取出来的,本以为就是颗寻常石子,仔细端详才发现是颗珠子,只是灰得实在不起眼,表面坑坑洼洼,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水泡过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什么名堂,便又塞回了婴孩贴身的衣襟里。
后来他回想起来,总觉得那三天里有什么不对——不对在哪里又说不清。比如灶膛里的火,明明只添了两次柴,却烧了整夜不灭;比如那碗姜汤,放在冷灶台上,到天亮时竟还温热着;再比如婴孩退烧的那个瞬间,他分明感觉枕边那颗灰珠子微微热了一下。热了一下,仅仅一下,像炭火将熄时最后的一弹。陆翁揉了揉眼,把那些不合常理的念头揉散了,归结为自己老了,老眼昏花,大惊小怪。他给孩子起了个名字。陆,随他的姓;尘,是那日风雪里的尘。白骨岔上捡来的,便如尘土般微末,却也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这间石屋里。陆尘
他抱着孩子在歪脖子老柳下站了许久,柳枝上挂着冰凌,日光一照碎成满地金光。陆翁没读过书,不懂得什么天命什么际遇,他只是觉得这孩子既然活下来了,那就该有个名字,有个家。至于那颗灰珠子——他没多想。那不过是襁褓里裹着的一粒灰罢了。日子一天天过去。陆尘满月时,陆翁杀了一只下蛋的**鸡,炖了半锅汤。村里人都笑他,一个老光棍养奶娃,不是疯了是什么?陆翁只是笑,把鸡汤撇去浮油,一勺勺喂进那张小嘴里。
陆尘很安静。这是所有人的第一个印象。别家孩子饿了哭、尿了哭、不舒服了也哭,陆尘很少哭。他躺在襁褓里,睁着一双黑眼睛看屋顶的茅草,看灶膛里跳动的火苗,看窗外飘过的云。那目光安静得过分,不像婴孩,倒像是一个老人在打量久违的世间。
赵婶子私下里跟人说:"那孩子有点邪性。"陆翁听见了,没往心里去。他只注意到另一件事:陆尘从不哭夜。山村里的婴孩,十个有九个夜半啼哭,搅得全家不得安生。陆尘不哭,夜夜安睡,呼吸绵长平稳,偶尔在睡梦中露出一个模糊的笑。更奇怪的是,陆翁发现自己也睡得格外沉实——过去四十年落下的腰酸腿疼,那几个月里竟轻了许多。
他没往那颗灰珠子上想。灰珠子贴身挂在陆尘脖子上,用红绳穿了,日日不离。珠子始终灰扑扑的,毫不起眼,偶尔陆翁替孩子擦身时碰到,只觉得比体温略暖一点,但也可能是被捂热的。春去夏来,鹿鸣村的溪水又丰了起来,歪脖子老柳抽了新芽。陆尘半岁时会翻身,八个月会爬,一岁时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,一头栽进陆翁怀里,老少两个笑成一团。一切看起来都是寻常的。寻常得像那颗灰珠子,寻常得像这座山、这条溪、这间矮石屋。
只是到了夜里,有时候,月色极好,清辉透过窗洞洒在地上,那颗挂在陆尘胸口的灰珠子会泛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光——淡到几乎不存在,淡到即便有人盯着看也会以为是月色的折射。然后,转瞬即逝。像一滴墨落进了大海。像一声叹息沉入了深渊。转眼间,陆尘两岁那年秋天到了。
那一日,鹿鸣村来了一拨外乡人。说是外乡人,其实是游方郎中,一行三人,挑着药箱,打苍**北面过来,要在各村行医。那年头末法已深,灵气枯竭,连带着天时也乱,四季不分明,瘟疫时发。游方郎中是乡野间最受待见的行当,走到哪都有人管饭留宿。三个郎中在鹿鸣村住了五天,看了二十多个病人,临走那天,其中一个年长的在村口碰见了陆翁牵着陆尘散步。那老郎中多看了陆尘一眼。彼时陆尘刚满两岁,走路还不太稳当,一只手被陆翁牵着,另一只手攥着路边的野草。他长得白净,比村里同龄孩子高小半头,一双黑眼睛清亮亮的,看着老郎中时既不怕生也不躲闪,只是安安静静地回望。
老郎中蹲下身,在陆尘手腕上搭了一指。一搭便收了回来。他抬起头看着陆翁,眼神复杂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旁边的同伴催他赶路,他便站起身,拍拍陆尘的脑袋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他又停下来,背对着陆翁说了一句话。"这孩子根骨……不错。"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吹散。陆翁没听清,追问了句"啥",老郎中已经走远了。那天黄昏,陆翁牵着陆尘回石屋,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陆尘忽然指着天边的晚霞,奶声奶气地说了一个字。"亮。"
陆翁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晚霞铺了半边天,红得像烧透的铁。他笑了一声,把孙子抱起来搁在肩头。"那是霞,不是亮。"陆尘不说话了,把脑袋靠在陆翁的肩窝里,小手无意识地捏着胸口的灰珠子。珠子微微一热。远处,苍**的主峰没入了最后一缕霞光。那座峰太高了,高到常年云雾缭绕,村里的老人说峰顶住着神仙——当然,没人当真。末法之世,神仙只是故事里的东西,就像灶膛里烧不尽的柴,听着好,用不上。
可如果有人此刻站在白骨岔的崖顶,朝那主峰望去,或许会看见一幕极微的异象:峰顶的云雾,在那短短一瞬之间,似乎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道缝。缝隙极窄,不到一息便合拢了。什么也没有发生。山还是那座山,云还是那片云。只是那道缝隙闭合之处,有极细极细的一缕气息——比蛛丝还细,比萤火还弱——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云层之下,朝着山脚的方向,缓缓坠去。坠向那间矮石屋。坠向石屋里灶火旁安睡的婴孩胸口,那颗灰蒙蒙的、不起眼的珠子。
珠子表面的坑洼里,有一道纹路,从前是看不出来的。此刻,在那缕气息没入之后,纹路似乎亮了一瞬——一瞬而已。然后归于沉寂。夜色漫上来,吞没了一切。石屋里,陆翁打了个哈欠,给陆尘掖了掖被角,自己也倒头睡下。灶膛里的余烬明明灭灭,映着祖孙二人的面孔,一老一幼,呼吸起伏,像这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一幅画。窗外无星无月。灰珠子静静悬在陆尘胸口,一动不动。像是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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