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深吸一口气,茶室里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,顺着呼吸道灌入肺腑,稍稍压下了心头的躁动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:“队长,我需要你们立刻动身去京城,帝豪苑小区,3栋701室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张峰脸上的笑意,一字一句地将核心目的托了出来:“那里有赵德汉藏匿的赃款,数额巨大,你们要想办法安全运出来;更重要的是,他卫生间天花板里有一本账本,记录了所有交易明细,必须完整取回。另外,”祁同伟的眼神沉了沉,“取走账本后,给我留下一本空白账本,扉页上,只写‘账本’两个字。”
张峰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,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他当年也跟侦查办案打过交道,见过不少贪腐案例,可一个小小的处长,居然能贪到如此地步,还是让他暗暗咋舌,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他不明白祁同伟为何要留下这么个耐人寻味的空白账本,也不清楚运走赃款的真正用途,但他知道,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,不该多问。
“放心,同伟!”张峰拍了拍胸脯,语气笃定,“当年我们执行秘密任务,转移物证、潜入侦查的活儿干得多了,小方的开锁手艺、小牛的反侦察能力,都是顶尖的,绝对不会出岔子。”
“嗯。”祁同伟缓缓点头,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轻轻推到张峰面前,“这笔赃款我后续会找人洗白,留着应对后续的变数。这张卡里是我全部的干净积蓄,不多,五十万,你们拿去当活动经费,买装备、通关系,都用得上。”
张峰没有丝毫推辞,直接将银行卡揣进了口袋——他知道,办这种事处处都要花钱,客套只会误事。
“同伟,你就在汉东等我消息,最多三天,我一定把事情办妥!”说完,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,不再多言,转身快步走出了茶室,背影果决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看着张峰的身影消失在茶室门口,祁同伟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普洱,一饮而尽,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。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,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孤绝。原身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见惯了尔虞我诈、趋炎附势,能真正信任的人寥寥无几。
这种赌上身家性命的大事,那些平日里围着他转的下属、同僚,一个都信不过,唯有张峰这帮当年一起在枪林弹雨里闯过的兄弟,才值得他托付后背。
他指尖敲击着桌面,思绪飞速运转。赵德汉那边,留下空白账本,就是要给侯亮平一个下马威——明明知道有账本存在,却拿不到实质性证据,只能有苦难言。而且,知道账本的人多了,那,就说不清了。
侯亮平想来汉东?可以,但绝不能让他带着查办赵德汉的功劳过来,只能让他灰溜溜地铩羽而归,锐气尽失。
而更让他忌惮的,是香江的杜伯仲。那个老狐狸手上握着高育良的致命把柄,那才是真正能动摇他根基的东西。
没有高育良在前面为他遮风挡雨、冲锋陷阵,他一个小小的厅长,根本没资格跟沙瑞金、田国富这些人掰手腕。只不过,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,当务之急,是先解决赵德汉的麻烦,稳住阵脚。
又在茶室里静坐了半个时辰,确认没有异常后,祁同伟才缓缓起身,理了理熨帖的西装外套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华灯初上,汉东省的省会城市笼罩在一片繁华的夜色中,可这繁华背后,却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流涌动。
他驱车前往的,是高小琴找的那个小院。车子在院门外停下,祁同伟观察了一圈四周的环境,确认没有尾巴后,才推开车门,径直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的路灯泛着柔和的暖光,高小琴早已站在屋檐下等候。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连衣裙,长发披肩,妆容精致,看到祁同伟进来,立刻露出了一抹巧笑嫣然的笑容,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:“我的祁厅长,你可算来了,让我好等。”
说着,她很自然地走上前,伸手挽住了祁同伟的胳膊。柔软的触感顺着衣袖传来,尤其是胸前那饱满的弧度不经意间蹭过他的手臂,让祁同伟的身体骤然一僵。若不是融合了原身的记忆,经历过无数场合的应酬,他此刻怕是早已乱了分寸。
走进屋内,关上门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,祁同伟脸上的客套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。他挣脱开高小琴的手,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,沉声道:“小琴,现在的局面,已经不是以前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高小琴察觉到他语气不对,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,在他身边坐下,担忧地看着他。
“上面派了沙瑞金当省委书记,田国富当省纪委书记,”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,“他们来汉东,目标很明确,就是要清理赵家留下的残余势力——说白了,就是针对我和老师。老师还有退路,他根基深,名声好,大不了退居二线;可我,没有任何余地,只能跟他们死磕到底。”
高小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眼神里充满了慌乱,她下意识地抓住祁同伟的手:“同伟,那我们……我们一起出国吧!这些年山水集团也赚了不少钱,足够我们在国外安稳过一辈子了,没必要在这里冒险。”
“出国?”祁同伟嗤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嘲讽,“像老鼠一样,一辈子躲在国外,见不得光?我祁同伟寒窗苦读十几年,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,难道就落得个亡命天涯的下场?”
他的话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高小琴最后的侥幸,她嘴唇动了动,终究是呐呐地说不出话来。
祁同伟深吸一口气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:“小琴,我要斗一场。我要胜天半子,不能就这么认命。如今,山水集团是我在明面上最大的破绽,它牵扯到赵瑞龙,牵扯到太多见不得光的交易,必须尽快处理。”
“你想和山水集团切割?”高小琴立刻反应过来,脸上满是担忧,“可是……赵瑞龙那边不会同意的。他把山水集团当成自己在汉东的摇钱树,怎么可能让你轻易脱身?”
“我知道急不来。”祁同伟摆了摆手,语气凝重,“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要你去办。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刘庆祝,他手里有集团所有账务的备份,那是能置我们于死地的东西。你必须想办法让他把备份交出来,然后立刻送他出国,永远不要再让他出现在汉东。”"
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,没有把话说完,但那未尽之意已经不言而喻——能用钱解决最好,若是刘庆祝不识抬举,那就只能用特殊手段了。
高小琴浑身一震,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。她自认为待刘庆祝不薄,薪水、待遇都是行业顶尖,没想到那个看似老实巴交的男人,居然敢偷偷留下账务备份,给自己留了这么一手后路。她没有怀疑祁同伟的话,这么多年的相处,她知道祁同伟从不无的放矢。
迅速收敛心神,高小琴的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,她点了点头,语气恭敬而决绝:“厅长,我知道该怎么做了,你放心,这件事我一定办好。”
祁同伟满意地点了点头,高小琴的能力他是信得过的,不然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。“好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,“最近风声紧,我们还是少见面为妙,以免引人怀疑。”
“啊?厅长,你……”高小琴看着他决绝的背影,心里一阵发慌,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衣袖,眼神里满是不安,她隐隐觉得,祁同伟似乎连她也要一并切割。
祁同伟停下脚步,转过身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缓和了些许:“小琴,别多想。你我一路走到现在,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,我心里有杆秤,孰重孰轻,我分得清楚。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,等闯过这一关,以后我们想要的,都会有。”
听到他的安慰,高小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,松开了手。看着祁同伟转身走出房门,发动汽车,消失在夜色中,她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,既有怅然若失,也有一丝决绝。深吸一口气,她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,眼神冷冽如冰——刘庆祝,这个麻烦,必须尽快解决。
至于高小琴怎么解决刘庆祝,祁同伟不关心,因为,这点小事都办不好,也就不是高小琴了。
祁同伟将车缓缓驶入家属院,熟悉的红砖楼房、修剪整齐的绿化带映入眼帘,可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沉甸甸的压抑。推开家门时,梁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着杂志,听到动静,她猛地抬起头,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,瞳孔微微一缩,脸上满是掩不住的诧异。
这些年,祁同伟要么是深夜醉酒而归,要么是干脆夜不归宿,鲜少像今天这样,在晚饭时分准时出现在家里。
前面祁同伟说要本本分分,梁璐只当是他的敷衍之词,毕竟这么多年的隔阂与冷漠,哪是一句话就能抹平的。可此刻他就站在门口,一身笔挺的西装虽沾了些风尘,眼神却清明沉静,不似作伪。
梁璐放下杂志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,沉吟了片刻,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一丝希冀,轻声问道:“同伟,吃了吗?”
祁同伟的脚步顿了顿,目光扫过客厅熟悉的陈设,又落在梁璐略带局促的脸上,沉默片刻后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那吃一点吧!”梁璐立刻站起身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,转身快步走向厨房。很快,她便端着两盘热菜和一碗米饭走了出来——都是祁同伟以前爱吃的,只是这些年,她早已很少做了。
菜是刚热过的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,她将碗筷放在祁同伟面前,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,望着他,仿佛在等待一个肯定的回应。
祁同伟没有说话,也没有多余的表情,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,拿起筷子,端起碗就默默吃了起来。饭菜的味道还是记忆中的模样,可他此刻满心都是官场的波诡云谲,实在品不出半分滋味,只是机械地咀嚼、吞咽。
梁璐没有坐下,就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他吃饭。灯光下,祁同伟的侧脸线条依旧硬朗,只是鬓角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发。不管如何,祁同伟今天的回归,以及这份难得的平静,都让她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失落,悄悄松动了几分,涌上一丝久违的欢喜。她不敢多问,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和谐,只愿时间能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
可这份平静终究没能维持太久。祁同伟刚放下碗筷,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,打破了客厅里的沉寂。他拿起手机一看,屏幕上“高老师”三个字格外醒目,脸色瞬间变得凝重,立刻接起电话,语气恭敬而沉稳:“老师。”
电话那头,高育良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威严,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:“同伟,新书记沙瑞金下去调研了,常委会都没来得及开,就先扎到基层去了,看来,他这是要亲自找切入点啊。”
祁同伟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。沙瑞金初来乍到,必然要先摸清汉东的底细,调研是最直接的方式,“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”,这位新书记显然不是个只会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人,心思缜密,手段老道。他早料到会是这样,原著里面也是这般写的。
“嗯,老师是担心……”祁同伟没有把话说完,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。高育良这个时候打电话来,绝不可能只是单纯通知他这个消息,必然是察觉到了潜在的危机。
“当年赵瑞龙搞的那个水上美食城,”高育良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,“违规占地、污染环境,早就成了汉东的一块心病。新书记下去调研,恐怕很快就会注意到这里,后面的目标,十有八九就是它。”
顿了顿,高育良直接下达指令:“你现在就给赵瑞龙打电话,让他识时务一点,该整改的整改,该拆迁的就拆迁,别等着被人抓住把柄,到时候想抽身都难!”
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,轻声道:“好的,老师。不过,赵瑞龙他……眼皮子有点浅,恐怕未必肯听劝。”
他太了解赵瑞龙了,仗着赵家以前的势力,嚣张跋扈,贪婪短视,那个水上美食城是他的摇钱树,日进斗金,怎么可能轻易放弃?
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一声冷哼,语气里满是不耐:“你先给他说,把厉害关系讲清楚。他要是还拎不清,不肯配合,我就直接给老书记打电话,让老书记来管管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!”
说完,高育良便直接挂断了电话,听筒里只剩下“嘟嘟”的忙音。
祁同伟握着手机,无奈地叹了口气,脸上满是疲惫。他心里清楚,就算他给赵瑞龙打电话,也是白费口舌。那家伙要是有半分觉悟,懂得审时度势,他们也不至于走到以后步步维艰的地步。可这是高育良的吩咐,他不能违抗,只能照做。
深吸一口气,祁同伟调出赵瑞龙的号码,按下了拨号键。电话响了很久,久到他都以为对方不会接了,才终于被接通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