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多就变成催眠了,催眠不是她现在需要的。
黑暗里很静。
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错着,一个还粗重,一个极平稳。
然后,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闷吼,不是喘息,不是呓语。
是一个很清楚的动作。
有人转过了身体,面朝她的方向。
温知意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虽然看不见,但那种被注视的压力是实打实的。
她没有闪躲,也没有迎上去,就坐在原地,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。
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了一角,一线极淡的白光从铁丝网的缝隙间漏进来,照亮了半张脸。
是他的脸。
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颧骨上有一道新蹭破的血痕,嘴唇咬出了齿印。
但他的眼睛是清的。
不是白天那种浑浊涣散的灰,是一种经过剧烈挣扎之后沉淀下来的,带着疲惫的,微弱的清明。
他在看她。
不是警觉性的审视。
是确认。
确认她在,确认她没走,确认那个在黑暗里数数的声音确实来自一个真实存在的人。
温知意在那道目光里坐了很久。
她的嗓子有一点紧,但她控制得很好,脸上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。
她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眼神。
那些从噩梦里爬出来的年轻士兵,在确认身边有人之后,眼睛里透出来的那种又脆弱又倔强的东西。
像溺水的人摸到了一块浮木。
还不敢抓紧,怕它也是假的。
“我在。”
温知意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,两个字掉在地上,没有回声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然后,那一线清明慢慢被疲惫吞没了,眼皮沉下来,身体朝一侧倾倒,靠在了墙上。
呼吸频率降到了十四次每分钟。"
地面干净整洁,竹架上衣物叠放齐整,窗台上的干芒草换成了一小枝新折的冬青,深绿色的叶片在搪瓷缸子里安静地立着。
霍长淮靠墙坐在他那个固定的位置上,姿势和前几天相比发生了一个细微的变化。
他的背脊没有完全弓起来了,脊柱的弧度从蜷缩的C形舒展到了一个更接近自然坐姿的角度。
温知意一边喝粥,一边在心里更新评估记录。
他对改善后的环境没有产生排斥和破坏行为,连续三天保持了相对稳定的情绪状态。
进食量虽然少,但不再是完全被动的。
今天白天她出去的时候,桌上留的那半块玉米饼子不见了。
这些都是好的迹象。
第六天夜里,暴风雨来了。
不是天气的暴风雨。
温知意是被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吼惊醒的。
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尖锐又低沉,听得人头皮发炸。
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,身体纹丝未动。
七年的临床经验在这一秒接管了她所有的应激反应,没有弹坐起来,没有喊叫,没有发出任何可能加剧患者警觉的声响。
她只是慢慢转过头,朝声音的方向看去。
月光被厚厚的云层吞没了,屋里黑得像墨水泼过。
但她听得到。
粗重的喘息声,急促到几乎脱离了正常的呼吸节律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头肌肉痉挛的颤音。
拳头捶在墙上的闷响,一下,两下,第三下明显偏了位置,打在了水泥地面上。
骨头和粗粝地面碰撞的声音让温知意的牙根酸了一瞬。
然后是一句话。
不完整,断断续续,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。
“……带他们回去……我带他们……回去……”
温知意的心脏揪紧了。
她知道他在哪个记忆里。
两年前,那场秘密行动,十二个人只回来了一个。
他带着战友的遗体走了三天三夜。
此刻他被困在那三天三夜的某一个瞬间里,出不来。
温知意没有去碰他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