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岁:父亲“幡然醒悟”,计划变更
变故发生在年岁十六岁生日后不久。
那年,年国栋的公司遇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坎,合作多年的伙伴背后插刀,差点让一个关键项目黄了。
年国栋忙得焦头烂额,四处斡旋,酒桌上喝到吐,回到家已是深夜。
他轻轻推开女儿房门,看见台灯下,女儿穿着毛茸茸的睡衣,正对着一道数学题皱眉,侧脸在光线下柔和稚嫩,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。
那一刻,年国栋心里猛地一抽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一直捧在手心怕摔了、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女儿,按照他原来的规划,未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?是接班人。
是他此刻正在经历的,甚至可能更复杂的商业博弈、人心算计、酒桌应酬、深夜焦灼……他的岁岁,要为了合同赔笑,为了贷款发愁,要跟一群老狐狸斗智斗勇,要被卷进那些肮脏的、充满铜臭和陷阱的争斗里?
不行!绝对不行!
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,把他从“让女儿一世无忧”的幻想中浇醒。
他的岁岁,应该是被保护得好好的,远离这些烦扰,永远天真快乐,最多有点小脾气、小挑剔,那才是他娇养出来的公主该有的样子。
于是,在年岁某次考了不错的月考成绩,父女俩其乐融融吃饭时,年国栋清了清嗓子,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,宣布了“家庭未来发展战略”的重大调整。
“岁岁,”他放下筷子,看着女儿清澈懵懂的眼睛,“爸爸想了想,你以前的规划,得改改。”
年岁咬着筷子尖:“啊?不是考上大学毕业就回家吗?”
“大学要考,而且要考好的,985的!”年国栋斩钉截铁,“不仅要考好大学,进去了还要给我使劲学,学真本事!”
年岁更困惑了:“学真本事……然后还是回家管理公司?”
“不!”年国栋大手一挥,眼中闪烁着“天才老爹灵光一现”的光芒,“管理公司太累,不是女孩子该干的。你听爸爸的新计划——你呢,在大学里,除了好好学习,还有个最重要的任务!”
“什么任务?”年岁被爸爸的郑重其事感染,也坐直了身体。
“找个男朋友!”年国栋一字一顿,眼里闪着“老谋深算”的光。
“要聪明,非常聪明,脑子好使,人品端正,最好是学金融、管理、法律这些的!然后,等你毕业,让他来接管爸爸的公司!你就当个快快乐乐的老板娘,偶尔去公司转转,拍拍照,看看报表就行,具体烦心事,让聪明女婿去干!”
年岁眨了眨眼,消化了一下这个突如其来的、责任转移式的“人生新规划”。
好像……有点道理?爸爸不想她辛苦,找个能干的男朋友来辛苦,好像也不错?反正爸爸看人眼光应该不会差……吧?
于是,在父亲殷切(且自认为深谋远虑)的注视下,十六岁的年岁郑重地点了点头,小脸上满是“接过重任”的使命感:“爸爸放心,我明白了!我一定努力学习,考个好大学,然后……找个聪明的男朋友!”
大学四年:摄影与“聪明男友”计划的偏差
年岁很聪明,至少在应试和感兴趣的领域是如此。
她发力学习,加上原本不错的底子,还真考上了顶尖的985高校——国内最好的传媒大学。
分数出来那天,年国栋乐得合不拢嘴,翻着厚厚的招生专业目录,开始为女儿挑选“轻松又适合女孩子”的专业。
“金融、会计不行,费脑子”
“新闻?不行不行,要跑前线,危险。”"
“加了微信?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年父松了口气,随即又严肃起来。
“岁岁,我告诉你,这位沈局长,年轻有为,背景听说也不简单,我们家不是看中城西那块地前期有点卡吗?说不定就能说上话。爸爸不指望你真让他看上你,那也不现实,但这个人,必须结交,不能得罪,明白吗?好好跟人家聊聊,态度好点,热情点,但也要有分寸,别太黏糊让人烦……你听得懂爸爸意思吧?”
“懂了懂了,”年岁连连点头,心里那点因为相亲对象太好看而生出的别扭,彻底被“可能坏了爸爸大事”的恐慌取代。
“我会好好‘联系’的。”
突然想起什么,年岁说:“爸,什么叫不指望他看上我,我差吗?”
电话那头的年总笑着说:“爸爸的错,爸爸口误。”
挂了电话,年岁看着微信列表里那个国徽像,感觉像捧了个烫手山芋。
她点开朋友圈,一条横线,什么也没有。还真是个……严肃的领导啊。
她咬着指甲,想了半天,开始小心翼翼地敲字。
沈局长您好,我是年岁。今天很高兴认识您。[微笑]
删掉。太官方了,像群发。
沈局长,今天不好意思啊,我一开始不太了解情况。[吐舌头]
删掉。吐舌头什么鬼,太不庄重了。
沈局长,我是年岁。您明天有空吗?想请您吃个饭,为我今天的唐突道歉。[可爱]
不行,目的性太强了,而且明天周一,局长肯定很忙。
她抓了抓头发,有点烦躁。最后,发出去一条中规中矩,挑不出错的:
沈局长您好,我是年岁。安全到家了吗?[太阳]
发送。
然后她盯着屏幕,等啊等,十分钟,二十分钟……毫无动静。
年岁垮下肩膀。果然,被讨厌了吧。出师未捷身先死,还没开始“追”,就把人得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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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城市的另一边,沈入年刚结束一个临时的电话会议。他揉了揉眉心,拿起私人手机,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消息,来自“岁岁”。
他点开,看到那个太阳表情,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女孩今天穿着鹅黄裙子,眼睛圆圆看着他的模样。
有点莽撞,有点天真,还有点……说不出的有趣。
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终,回复了过去。
手机在年岁手里震动了一下,她一个激灵,赶紧看。
沈:到了。谢谢。
就……四个字,加一个句号。果然很局长。
年岁却像得了什么特赦,一下子精神起来。回了!没不理人!有门儿!"
她再接再厉:今天咖啡馆的提拉米苏好像不错,沈局长喜欢甜食吗?[偷笑]
这次,隔了更久,久到年岁以为不会再有回复,准备洗洗睡了的时候,手机又亮了。
沈:还好。
年岁看着这俩字,琢磨了半天。还好?是喜欢还是不喜欢?这怎么接?
她正绞尽脑汁,那边居然又发来一条。
沈:年小姐。
年岁立刻正襟危坐:在!
沈:不必如此。相亲之事,双方自愿,不必有压力。
年岁看着这行字,愣住了。他看出来了?
看出她是被爸爸逼着来“好好联系”的?一股说不清是窘迫还是失落的情绪漫上来。但下一秒,她又振作起来。
不行,爸爸说了,必须结交!
她手指翻飞:没有压力!是我自己觉得沈局长您特别优秀,想跟您多学习![崇拜]
发送成功。年岁把自己摔进沙发,捂住脸。
啊啊啊,好假!好谄媚!沈入年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马屁精?
沈入年看着那个“崇拜”的表情,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这小丫头,变脸倒是快。之前还一副“你不行”的架势,现在又“特别优秀”了。
他忽然想起外婆今天电话里的唠叨:“入年啊,那姑娘我打听过了,人单纯,家里也简单,就是被保护得太好。你整天跟那些老狐狸打交道,也该接触点不一样的人,别真把自己活成个机器。”
不一样的人么?
他放下手机,没再回复。窗外,城市灯火渐次亮起,一片繁华冰冷的底色。
十六岁前:无忧无虑,规划是“啃老”
年岁十六岁之前的人生,是在蜜罐里泡着,在父亲年国栋“一把屎一把尿”(年国栋原话,并热衷于在各种场合,尤其是喝了两杯后,对亲朋好友回顾这段艰辛而伟大的历程)的精心呵护和略显笨拙的宠溺下长大的。
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,年国栋一个大男人,又当爹又当妈,从手忙脚乱地冲奶粉、换尿布开始,硬是把粉团子似的女儿拉扯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。
他把对亡妻所有的思念和爱,加倍倾注在了女儿身上。
年岁是他的心头肉,眼珠子,是他在商海沉浮、疲惫不堪时回家唯一看到的亮光。
在年岁的童年和少年时期,年国栋给她规划的人生路径清晰而“朴实”:“岁岁啊,爸爸努力挣钱为了啥?不就为了你吗?你啥也别操心,就给我好好读书,考个大学——不用太拼命,能上就行。毕业了就回家,爸爸的公司就是你的,你想来上班就来,不想来就在家待着,逛街、旅游、学点插花茶道啥的,怎么高兴怎么来。爸爸养你一辈子!”
年岁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宠爱和“啃老有理”的家教下,倒也长得没太歪。
她聪明,学东西快,但没什么太大压力,反正爸爸说了,家里有矿(虽然只是地产公司,但在年岁小时候的认知里,爸爸的公司≈有矿),她只需要快乐健康就好。
她喜欢摆弄爸爸给她买的各种相机,从卡片机到单反,捕捉花园里的花,街边的猫,爸爸大笑时眼角的皱纹。
她的梦想曾经是当个旅行摄影师,拍遍全世界,但爸爸说“玩玩可以,不要想着把那当工作,那太辛苦,风吹日晒的,咱不干”,她也觉得有道理,家里又不缺她赚钱。"
她吃得很香,毫不做作,甚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专注和愉悦,与这简陋的面馆,与她身上那股被娇养出来的气质,形成一种奇特的和谐。
一碗普通的面,似乎就能让她如此满足。
“年小姐喜欢吃面?”他忽然开口,打破了两人之间只有咀嚼声的安静。
年岁从面碗里抬起头,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油光,眼睛亮晶晶的:“是的!特别喜欢!”说到喜欢的食物,她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,刚才的拘谨也少了几分。
“我妈妈去世得早,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没有刻意渲染悲伤。
“我两岁就在托儿所。那时候我爸还只是个包工头,特别忙,白天我就待在托儿所让老师看着,晚上他不管多晚,都一定来接我回去。”
她挑起几根面条,没有立刻吃,目光有些悠远,陷入了回忆:“我爸那时候根本不会做饭,忙起来自己连饭都顾不上吃。但他怕我在托儿所吃不饱,晚上回来,不管多累,都会给我煮一碗面。有时候是清汤挂面,有时候加点青菜,有时候打个鸡蛋……其实味道很一般,盐多了或者少了是常事,煮糊了也有过。”
她说着,自己先笑了起来,眼睛弯弯的,“但我那时候就觉得特别特别好吃,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。每次都把汤喝得干干净净。”
沈入年安静地听着,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面条。
他上次相亲回去调查过年家的背景,知道年岁母亲早逝,是年国栋一手带大,但听当事人用这样轻快甚至带着怀念的口吻说出来,感觉又不一样。
“为什么不请个阿姨?”他问,语气是纯粹的不解。
以年国栋当时的经济状况,哪怕只是小老板,请个保姆照顾孩子应该不难。
“请过,”年岁放下筷子,托着腮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宠爱的、理所当然的娇憨。
“但我爸不放心。我那时候太小了,他怕请来的阿姨是坏人,把我拐跑了,又怕阿姨背地里虐待我。他说,我是他的命,必须得自己看着才踏实。哪怕他再忙,再不会照顾人,也得亲自来。”
她笑容里是满满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,“我爸可宝贝我了,真的。”
沈入年看着她脸上纯粹明媚的笑容,那里没有一丝一毫对童年缺失母爱的遗憾或对父亲笨拙照顾的抱怨,只有被全心全意爱着、保护着的满足和骄傲。
年国栋或许在商场上是个精明厉害的商人,但在女儿面前,那份毫无保留的、甚至有些笨拙的父爱,确实塑造了眼前这个女孩最核心的部分——被保护得很好,以至于有些天真,有些直接,但也意外地坦诚和明亮。
他忽然明白了年国栋为什么执意要让女儿找个“聪明的男朋友”来接管公司。
不是真的指望女婿,而是竭尽全力,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,为女儿搭建一个永无风雨的港湾,让她永远不必直面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艰辛和龌龊。
年岁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,她看着沈入年,目光清澈,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,话锋突然一转:“所以,沈局长,我爸对我只有一个要求,那就是找一个优秀的男朋友,将来能帮他,嗯,其实就是能继承他的公司,让他放心。这也是我这唯一能替我爸做的,让他别那么操心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,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因为回忆而显得格外柔软的眼睛,此刻一眨不眨地、坦荡地望向沈入年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“所以,沈局长,我爸觉得你特别优秀。那……你觉得我怎么样?”
“啪嗒。”
极其轻微的一声,是沈入年手中的筷子,前端轻轻碰到了碗沿。
他夹起的那一筷子面条,就那样悬在了半空,汤汁顺着光滑的竹筷缓缓滴落回碗里。
他抬起眼,看向对面的女孩。
她依旧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,脸上没有羞涩,没有闪躲,只有一种干净的、直白的期待,仿佛在问“今天天气怎么样”一样自然。
那双眼睛里映着面馆顶灯的光,亮得惊人,也坦诚得惊人。
毫不掩饰目的。甚至,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天真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