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,传来尹玉环假惺惺的啜泣和劝说:“侯爷……您、您快去看看姐姐吧……她流了那么多血……”
裴骞像是没听见,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块皮肉。
裴老夫人厌恶地皱眉:“看什么看!她自找的!这次非得让她好好反省反省!明天……明天纳妾礼她也别来了!晦气!”
尹玉环怯生生道:“不……不行,姐姐是主母,明日玉环还要给她敬茶呢……”
裴骞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着叶思蓁消失的方向,眼神复杂难辨,最终,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。
“不必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她欠你的。以后,你虽为妾,但在这府里,和她没有尊卑之分。一视同仁!”
叶思蓁在门外,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。
她笑了笑,一边任凭鲜血滴落,一边流着泪,却越走越快。
回到自己院子,她让吓傻的春桃打来清水,自己咬着布巾,面无表情地清洗伤口,上药,包扎。
第二天,侯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,纳妾礼办得极其盛大热闹。
叶思蓁听着前院的喧闹声,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,将早已收拾好的一个小包袱挎在肩上,悄无声息地,从侧门走了出去。
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她直接去了京兆府。
主事官员没再多劝,领着她去了后堂刑房。
两个时辰后。
叶思蓁脸色惨白如鬼,浑身被冷汗湿透,几乎是被两个婆子搀扶着,才勉强从刑房里走出来。
她的背上,两个狰狞的血洞已经被简单处理包扎,但依旧有血渗出。
每走一步,都牵扯着伤口,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。
可她手中,紧紧攥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和离书。
“夫人……不,叶娘子,”主事官员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,于心不忍,“我让人送您去医馆吧?”
叶思蓁摇摇头,声音虚弱却坚定:“不用……谢谢。”
她走出京兆府,在街角找了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乞丐,给了他一块碎银。
“帮我……把这封信,送到永安侯府。等……等他们纳妾礼成,再送进去。”
乞丐接过信和银子,连连点头。
叶思蓁看着他跑远,这才强撑着,走到西市的马市。
“老板……要一匹马。能行千里的……好马。”她喘着气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
很快,一匹神骏的黑马被牵了出来。
叶思蓁摸了摸马颈,用尽最后力气,翻身上马。
背上的伤口再次崩裂,鲜血渗出,染红了包扎的白布。
剧痛让她眼前发黑,几乎晕厥,可她死死咬着牙,握紧了缰绳。
最后看了一眼上京巍峨的城墙,看了一眼永安侯府的方向。
然后,她猛地一夹马腹!
“驾——!”
黑马长嘶一声,扬起前蹄,如一道黑色的闪电,冲出了城门,冲向了城外广阔的自由天地。
身后,是过往,是永安侯夫人。
而前方——
从此,天高海阔,她只是叶思蓁。
"
“我要和离。”
第二章
衙役瞪大了眼睛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夫人三思!按律,女子主动提出和离,需得……需得受钉耙穿透琵琶骨之刑!那可不是闹着玩的!重则丧命,轻则残疾!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思蓁打断他,“我同意受刑,请按律办理。”
衙役见她神色坚决,又是侯府夫人,不敢怠慢,连忙进去通报。
很快,一位主事官员出来,又是一番劝说。
见叶思蓁心意已决,只能拿出一份文书,让她按下手印。
“夫人,月底您便可来受刑,不过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?忍一忍,或许就过去了……”
叶思蓁摇了摇头,看着文书上自己的名字,轻声说:
“爱过的人,如今不爱了,是没法再忍着过下去的。”
走出大门,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,却没有一丝暖意。
她走了几步,脚步忽然顿住。
街角,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,正追在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身后,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,脸上是讨好又急切的笑容:
“灵儿,你别生气了!我下次再也不跟张二他们去听曲儿了!这糖葫芦可甜了,你尝尝?”
少女气鼓鼓地别开脸:“谁稀罕你的糖葫芦!你每次都说话不算话!”
“我这次一定算话!我发誓!以后只听你的,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!”
少年急得抓耳挠腮,围着少女打转,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,是那样鲜活,那样赤诚。
叶思蓁怔怔地看着这一幕。
仿佛透过时光,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,和那个跳进湖里、只为求她一个点头的少年。
那时候,阳光很好,樱花纷飞,他抱着她,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蓁蓁,我太开心了!你终于是我的了!”
“蓁蓁,我会对你好的,一辈子都对你好。”
“蓁蓁,我心里只有你,永远只有你。”
……
那些话语,那些笑容,那些誓言,曾经是她世界里最珍贵的光。
如今,却像淬了毒的刀子,一刀一刀,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一直强忍着的、翻江倒海的痛苦,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堤防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