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那年和裴骞的新婚夜。
他紧张又青涩,占有她的时候,自己却先落了泪。
她好笑:“我都没哭,你哭什么?”
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,声音哽咽:“是开心。蓁蓁,你终于是我的了。”
那一夜,他缠着她,让她一遍遍说“我是你的”。
她被他磨得没办法,只好红着脸,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:“裴骞,叶思蓁是你的。”
那晚,她说了一夜,他也听了一夜,仿佛怎么都听不够。
她不知道在院门外站了多久。
直到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丫鬟,瑟瑟发抖地喊:“夫人息怒!”
叶思蓁这才恍然回神,抬手摸脸,指尖一片冰凉湿润。
她深吸一口气,哑声道:“都起来吧。该做什么做什么去。”
话音刚落,厢房的门开了。
裴骞披着一件松垮的外袍走了出来,脖颈上满是暧昧的红痕。
他脸上还带着餍足的慵懒,对着外面喊道:“水怎么还没抬进来?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他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叶思蓁。
裴骞脸上的慵懒瞬间被惊慌取代。
他几步冲过来,有些手足无措地想拉叶思蓁的手:“蓁蓁!你、你怎么在这儿?我……我今天太高兴了,一时没忍住,所以才……你打我吧!骂我吧!我绝无怨言!”
叶思蓁看着他急切解释的样子,看着他脖子上那些刺眼的痕迹,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。
她轻轻抽回手,语气平淡:“我为什么要打你?你是一府之主,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裴骞愣住了,诧异地看着她:“你……不怪我?”
“有什么好怪的。”叶思蓁扯了扯嘴角,“男人三妻四妾,本是寻常。何况,是我亲口答应的。”
裴骞仔细看着她的表情,确定她没有生气,没有伤心,真的只是一片平静。
他这才放下心来,心头甚至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和掌控感。
看,只要他硬气起来,她也会服软,也会懂事。
他握住叶思蓁的手,语气是惯常的温柔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:“蓁蓁,我真的很爱你。但你……太凶狠了。你看朝堂中那些同僚,哪个的夫人不是柔情似水,温柔体贴?当然,我不是说你不好,只是……这些年,你天天拿着鞭子跟在我身后,逼着我事事都听你的,我太累了。幸好玉环出现了,她温柔,体贴,事事以我为先……”
叶思蓁强忍着心口翻涌的剧痛,轻声问:“那你记得,我第一次是为何打你吗?”
裴骞愣住了,张了张嘴,一时竟想不起来。"
“我要和离。”
第二章
衙役瞪大了眼睛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夫人三思!按律,女子主动提出和离,需得……需得受钉耙穿透琵琶骨之刑!那可不是闹着玩的!重则丧命,轻则残疾!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思蓁打断他,“我同意受刑,请按律办理。”
衙役见她神色坚决,又是侯府夫人,不敢怠慢,连忙进去通报。
很快,一位主事官员出来,又是一番劝说。
见叶思蓁心意已决,只能拿出一份文书,让她按下手印。
“夫人,月底您便可来受刑,不过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?忍一忍,或许就过去了……”
叶思蓁摇了摇头,看着文书上自己的名字,轻声说:
“爱过的人,如今不爱了,是没法再忍着过下去的。”
走出大门,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,却没有一丝暖意。
她走了几步,脚步忽然顿住。
街角,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,正追在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身后,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,脸上是讨好又急切的笑容:
“灵儿,你别生气了!我下次再也不跟张二他们去听曲儿了!这糖葫芦可甜了,你尝尝?”
少女气鼓鼓地别开脸:“谁稀罕你的糖葫芦!你每次都说话不算话!”
“我这次一定算话!我发誓!以后只听你的,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!”
少年急得抓耳挠腮,围着少女打转,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,是那样鲜活,那样赤诚。
叶思蓁怔怔地看着这一幕。
仿佛透过时光,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,和那个跳进湖里、只为求她一个点头的少年。
那时候,阳光很好,樱花纷飞,他抱着她,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蓁蓁,我太开心了!你终于是我的了!”
“蓁蓁,我会对你好的,一辈子都对你好。”
“蓁蓁,我心里只有你,永远只有你。”
……
那些话语,那些笑容,那些誓言,曾经是她世界里最珍贵的光。
如今,却像淬了毒的刀子,一刀一刀,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一直强忍着的、翻江倒海的痛苦,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堤防!"
那么急,那么慌,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他全部的珍宝。
而她,被遗弃在原地,像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叶思蓁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独自一人,慢慢走回了侯府。
刚到府门口,丫鬟就急匆匆迎上来:“夫人!您可回来了!侯爷请您立刻过去!在、在尹姑娘房里!”
第八章
叶思蓁脚步顿了顿,还是去了。
一进尹玉环的屋子,药味和血腥味扑鼻而来。
裴老夫人也在,脸色阴沉地坐在一旁。
裴骞站在床边,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尹玉环躺在床上,手臂裹着厚厚的纱布,脸色苍白,眼泪涟涟。
看到叶思蓁进来,裴骞猛地转过身,眼神锐利如刀,直直刺向她。
“叶思蓁!”他声音冰冷,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玉环怀孕了。”
叶思蓁愣了一下,随即平静道:“恭喜。需要我做些什么吗?”
“做些什么?!”裴老夫人猛地将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,瓷器碎裂声刺耳,“你不是已经做了吗?!”
叶思蓁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裴骞死死盯着她,一字一句道:“玉环说了,之前在那看表演,是你,从后面推了她一把。这一推,她差点流产!幸好救回来了!可她的手臂,被削掉了一块肉!可能会留疤!叶思蓁,你怎么这么恶毒!”
叶思蓁难以置信地看向尹玉环。
尹玉环瑟缩了一下,往被子里躲了躲,眼泪掉得更凶,却咬紧嘴唇,不肯说话。
“尹玉环,”叶思蓁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再说一遍。是我推的你?”
尹玉环只是哭,摇头,一副受尽惊吓的模样。
“我要你回答!”叶思蓁上前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够了!”裴骞猛地挡在尹玉环面前,对着叶思蓁吼道,“她都这样了,还不能说明问题吗?!你都把她吓成什么样了!叶思蓁,我告诉你,虽然你是正妻,她是妾,但你不能这么欺负她!她有我爱着,有我护着!”
有我爱着,有我护着。
叶思蓁的心,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捅穿,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。
她看着裴骞充满维护和愤怒的眼神,看着尹玉环躲在被子后、那双泫然欲泣却暗藏得意的眼睛,看着裴老夫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嫌恶……
许久,她忽然笑了。
笑容凄凉,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绝望。
“所以呢?”她轻声问,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“你要怎样?杀了我吗?”"
如今,侯府越来越好,官运亨通,家宅安宁。
她却从侯府之幸,变成了不懂事的母夜叉,错处越来越多。
她微笑着,依旧不说话。
早膳后,管家送来了几张帖子。
“夫人,户部侍郎家办了个冬猎,请您和侯爷过府一聚。”
裴骞还没说话,一旁的尹玉环就小声呀了一下,眼中流露出羡慕和向往:“冬猎啊……一定很热闹吧?玉环还从未去过呢……”
裴骞立刻道:“想去?那我带你去!”
尹玉环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叶思蓁:“可……帖子只请了侯爷和夫人,玉环去……会不会给侯爷添麻烦?”
“这有什么麻烦的!”裴骞不以为然,“多带个人而已。蓁蓁,你说呢?”
叶思蓁点点头:“可以。”
冬猎那日,三人同去,果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。
男宾们看到裴骞身边跟着娇怯的尹玉环,而叶思蓁独自走在稍后,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,上前拍着裴骞的肩膀:
“裴兄,终于开窍了!早该如此!堂堂侯爷,怕娘子像什么话!”
“就是!这尹姑娘一看就是温柔可人的,裴兄好福气啊!”
女宾们则聚在一起,对着叶思蓁指指点点,低声议论:
“看吧,再泼辣有什么用?还不是把夫君的心打跑了?”
“就是,男人啊,还是喜欢温柔似水的。你看小侯爷多宠那尹氏,眼睛都快粘她身上了。”
“活该!谁让她以前那么嚣张,把小侯爷管得跟孙子似的。现在报应来了吧?”
裴骞听到那些议论,起初还有些担心地看叶思蓁,怕她当众发火,可见她始终面色平静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这才放下心来。
看来,他强硬起来后,她怕失去他,当真变得乖顺了。
以后,他也要一直如此,才能护住玉环。
围猎开始,众人选马。
在场的夫妻,都是丈夫为妻子挑选温驯的马匹,或者共乘一骑。
轮到裴骞时,尹玉环拉着他的袖子,怯生生地说:“侯爷……玉环、玉环没骑过马,怕……”
裴骞立刻道:“没事,我带你骑!”
他挑了一匹最温顺的母马,扶着尹玉环上去,自己随后翻身上马,将她牢牢圈在怀里。
叶思蓁,被彻底晾在了一边。
周围传来压抑的嗤笑声和同情的目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