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噗——!”
一口殷红的鲜血,猛地从她口中喷出,溅在青石路面上,触目惊心。
她晃了晃,扶住冰冷的墙壁,才没有倒下。
她泪眼朦胧的不远处那对还在拉扯的少年少女,看着少年笨拙又真诚地哄着心爱的姑娘,仿佛看到了她和裴骞再也回不去的曾经。
七年前,她是将军府的明珠,容貌极盛,性子明媚张扬得像夏日最烈的太阳,骑马射箭,样样拔尖。
上京的王公贵族子弟,跟在屁股后面追她的能从朱雀街排到玄武门。
可她谁都看不上。
一大部分被她用马鞭抽跑,一大部分追累了放弃了。
最后只剩下一个人——永安侯府的小世子,裴骞。
她随口说城南那家糕点铺的桂花糕好吃,第二天他就捧着还冒着热气的糕点,翻墙送到她窗前,自己摔了一身泥。
她看中一匹西域来的烈马,性子太野无人能驯,他偷偷去试,被摔断胳膊,还笑嘻嘻跟她说“蓁蓁,那马你可以骑了!”
她生辰时说想要雪山之巅的雪莲,他竟真的偷偷跑去北境,差点冻死在路上,最后捧着一株半蔫的雪莲回来,脸上是冻伤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她被烦得不行,故意刁难他:“听说你最怕水?喏,前面那个湖,你跳下去,待够半个时辰。我就答应嫁你。”
她以为他会退缩,毕竟他怕水是出了名的。
可他只是眼睛一亮,问了句:“当真?”
然后毫不犹豫,转身就跳了下去。
半个时辰后,他湿漉漉地爬上来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却咧开嘴对她笑,牙齿还在打颤:“我……我做到了。现在……可以答应嫁我了吗?”
那一刻,叶思蓁的心,狠狠动了。
爹娘总说,她这样性子的姑娘,日后必定要找个全心全意都是她的夫君。
她想,她找到了。
那天,府里的樱花开得正好,她和他约法三章。
第一,她不是贤妻良母,嫁给他后依旧要做自己喜欢的事;第二,侯府中馈她来管,旁人不得插手;第三,她要一生一世一双人。
他通通答应,欢喜得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。
成婚后,他果真对她好得没边,捧在手心怕碎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。
后来,爹娘在战场上失踪的噩耗传来,也是他单枪匹马闯进敌阵,身中数刀,硬生生把只剩一口气的爹娘抢了回来。
只可惜,爹娘最后还是因为伤重离世,
她不吃不喝三日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是他守着她,抱着她,跪着求她:“蓁蓁,别丢下我……求你了……”才把她从深渊一点点拉回来。"
她想起那年和裴骞的新婚夜。
他紧张又青涩,占有她的时候,自己却先落了泪。
她好笑:“我都没哭,你哭什么?”
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,声音哽咽:“是开心。蓁蓁,你终于是我的了。”
那一夜,他缠着她,让她一遍遍说“我是你的”。
她被他磨得没办法,只好红着脸,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:“裴骞,叶思蓁是你的。”
那晚,她说了一夜,他也听了一夜,仿佛怎么都听不够。
她不知道在院门外站了多久。
直到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丫鬟,瑟瑟发抖地喊:“夫人息怒!”
叶思蓁这才恍然回神,抬手摸脸,指尖一片冰凉湿润。
她深吸一口气,哑声道:“都起来吧。该做什么做什么去。”
话音刚落,厢房的门开了。
裴骞披着一件松垮的外袍走了出来,脖颈上满是暧昧的红痕。
他脸上还带着餍足的慵懒,对着外面喊道:“水怎么还没抬进来?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他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叶思蓁。
裴骞脸上的慵懒瞬间被惊慌取代。
他几步冲过来,有些手足无措地想拉叶思蓁的手:“蓁蓁!你、你怎么在这儿?我……我今天太高兴了,一时没忍住,所以才……你打我吧!骂我吧!我绝无怨言!”
叶思蓁看着他急切解释的样子,看着他脖子上那些刺眼的痕迹,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。
她轻轻抽回手,语气平淡:“我为什么要打你?你是一府之主,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裴骞愣住了,诧异地看着她:“你……不怪我?”
“有什么好怪的。”叶思蓁扯了扯嘴角,“男人三妻四妾,本是寻常。何况,是我亲口答应的。”
裴骞仔细看着她的表情,确定她没有生气,没有伤心,真的只是一片平静。
他这才放下心来,心头甚至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和掌控感。
看,只要他硬气起来,她也会服软,也会懂事。
他握住叶思蓁的手,语气是惯常的温柔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:“蓁蓁,我真的很爱你。但你……太凶狠了。你看朝堂中那些同僚,哪个的夫人不是柔情似水,温柔体贴?当然,我不是说你不好,只是……这些年,你天天拿着鞭子跟在我身后,逼着我事事都听你的,我太累了。幸好玉环出现了,她温柔,体贴,事事以我为先……”
叶思蓁强忍着心口翻涌的剧痛,轻声问:“那你记得,我第一次是为何打你吗?”
裴骞愣住了,张了张嘴,一时竟想不起来。"
……
再次醒来,是在侯府自己的床上。
后背和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。
裴骞守在她床边,见她醒来,立刻握住她的手,脸上满是愧疚和后怕:“蓁蓁!你醒了!太好了!对不起!真的对不起!我当时……我当时看到玉环摔下去,她那么柔弱,没了我保护肯定会被踩死……我以为你……你能应付的……我没想到……”
叶思蓁看着他焦急解释的样子,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。
“我理解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你不用解释。”
裴骞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她连一句指责都没有,甚至还在说理解。
这种平静,比哭闹更让他心慌。
接下来的几天,裴骞一反常态,没有去尹玉环那里,而是主动留在叶思蓁房中,亲自喂药,嘘寒问暖,变着法地补偿她。
“蓁蓁,这是我让人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血燕,最是滋补。”
“蓁蓁,还疼吗?我帮你揉揉。”
“蓁蓁,你看这对玉镯,成色极好,配你。”
叶思蓁只是平静地接受,并不多言。
这天,裴骞又端着药进来,叶思蓁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去陪尹姑娘吧。”
裴骞手一顿,心头那点不安更重了:“蓁蓁,你……你怎么把我往别人那里推?”
第七章
叶思蓁抬眼看他,眼神清澈平静:“你不是更想陪着她吗?觉得她温柔可人。”
“她是温柔可人,”裴骞脱口而出,随即又赶紧补充,“可我……我最爱的还是你啊!再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今天……是你爹娘的忌日。我知道你会难过,往年,无论有天大的事,我都会放在一旁,今年也一样。”
叶思蓁怔住了。
可就在这时,尹玉环的丫鬟急匆匆跑了进来,带着哭腔:“侯爷!您快去看看吧!尹姑娘她心口疼得厉害,一直哭着喊您的名字呢!”
裴骞脸色一变,立刻站了起来。
他看向叶思蓁,眼中满是挣扎和为难。
“蓁蓁,我……我去看看,玉环她身体不好,我很快就回来!你等我!”
说完,他不等叶思蓁回答,转身匆匆跟着丫鬟走了。
这一走,直到深夜,都没有再回来。
叶思蓁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、西厢房方向的丝竹欢笑声,轻轻扯了扯嘴角。"
“我要和离。”
第二章
衙役瞪大了眼睛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夫人三思!按律,女子主动提出和离,需得……需得受钉耙穿透琵琶骨之刑!那可不是闹着玩的!重则丧命,轻则残疾!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思蓁打断他,“我同意受刑,请按律办理。”
衙役见她神色坚决,又是侯府夫人,不敢怠慢,连忙进去通报。
很快,一位主事官员出来,又是一番劝说。
见叶思蓁心意已决,只能拿出一份文书,让她按下手印。
“夫人,月底您便可来受刑,不过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?忍一忍,或许就过去了……”
叶思蓁摇了摇头,看着文书上自己的名字,轻声说:
“爱过的人,如今不爱了,是没法再忍着过下去的。”
走出大门,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,却没有一丝暖意。
她走了几步,脚步忽然顿住。
街角,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,正追在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身后,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,脸上是讨好又急切的笑容:
“灵儿,你别生气了!我下次再也不跟张二他们去听曲儿了!这糖葫芦可甜了,你尝尝?”
少女气鼓鼓地别开脸:“谁稀罕你的糖葫芦!你每次都说话不算话!”
“我这次一定算话!我发誓!以后只听你的,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!”
少年急得抓耳挠腮,围着少女打转,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,是那样鲜活,那样赤诚。
叶思蓁怔怔地看着这一幕。
仿佛透过时光,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,和那个跳进湖里、只为求她一个点头的少年。
那时候,阳光很好,樱花纷飞,他抱着她,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蓁蓁,我太开心了!你终于是我的了!”
“蓁蓁,我会对你好的,一辈子都对你好。”
“蓁蓁,我心里只有你,永远只有你。”
……
那些话语,那些笑容,那些誓言,曾经是她世界里最珍贵的光。
如今,却像淬了毒的刀子,一刀一刀,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一直强忍着的、翻江倒海的痛苦,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堤防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