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连躲避战乱的时候,她的每一次发病,自己都会尽可能不离不弃地守在她身边。
她也哭着说过会以同样的方式待自己更好,可是现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身边却空无一人。
温景和拍了拍脑子,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再奢望了,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冒出一点点,又一点点。
他能够下地走路后,通知了之前自己买下的随从,让他们驾着车马去谢家的后门等着自己,他还有最后一点东西要带走。
这是他最后一次回谢家了。
他刚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,谢疏影的声音就传了过来。
“最近你都去做什么了,为什么不回来照顾我,都是瞿白一直陪着我!”
温景和的身子微微僵硬,他刚想开口解释就看见半开的屋门里,床上陈列的一件又一件撩人的薄纱,上面还有可疑的干涸水渍。
这些天自己重伤在医馆,她就是这样用一件又一件的衣服享受着贺瞿白的照顾。
所以她才会忘了自己受重伤的事情。
他本想开口的解释瞬间又变得无力起来。
谢疏影见他不解释也不道歉,眉头紧皱,用通知的口吻告诉他。
“两日后就是谢家的家宴了,父亲到时候也会在,你好好收拾一下,不要给我丢人!”
温景和想告诉她,自己马上就要走了,可是谢疏影已经走远了。
推自己为贺瞿白挡伤的那一声道歉,温景和没能等到谢疏影说与自己听。
就好像昏迷前她的哭喊,全都是自己的幻觉。
温景和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昏暗的屋子,将原本收好的和离书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面上,然后走到偏门坐上马车离开了谢家。
为了不让自己后面受病痛折磨太久,他又重新去药铺要了一份足以了断的毒药,而后车马一路缓缓出城,向江南的方向驶去。
两日后家宴的日子,谢父早早地坐在了桌边,他见到了最近为他女儿治病的医仙贺瞿白,却没有等到温景和。
他迟迟没有动筷,还在等。
谢疏影的脸上已经有些许怒容,下人也开始七嘴八舌起来。
“这姑爷也太不懂规矩了吧!自己送上门入赘的,就是上不得台面!”
“还是贺医仙好,风度翩翩又体面!”
谢父却还在耐心等着,他坚信温景和是一个懂规矩的孩子,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。
直到菜又热了一遍,但温景和还没来。
管事在谢父的授意下去温景和的院子找他。
等管事再回来的时候,他手里拿着一封信,哆哆嗦嗦的:
“老爷不好了,姑爷他......他走了!”
"
1
温景和自愿入赘谢家,只为照顾自小带有胎弱之症的青梅谢疏影。
谢疏影因病脾气古怪,不喜欢被人触碰,所以他们成婚十年便分房睡了十年。
温景和的母亲去世下葬的那一天,他发现自己买下的坟地在一天前被转手送给医仙贺瞿白,母亲的遗体只能被迫停灵。
温景和回去想问清是怎么一回事,却听见了谢疏影的卧房内传来了她急促压抑的喘息声。
她穿着温景和从绣坊为她定做的裙子,戴着他亲手为她雕刻的玉簪,迷离的眼神中带着一抹眷恋,紧紧地靠在贺瞿白精壮的躯干上。
贺瞿白的声音里带着一抹引诱。
“阿影,你送给我的那块地,我很喜欢。”
“我想把它当成药田,为你种一辈子药。”
“不知道在你心里,我和温景和,谁更重要?”
他问着,手一路向下探去。
谢疏影明明不喜人触碰,却独独没有推开他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缓缓说出了一个字。
“你。”
贺瞿白噙着笑意更加卖力了。
屋外的温景和透过细软的窗纸看着眼前的一幕,脸色惨白到了极点。
谢疏影因为自小胎弱之症,素有洁癖,不喜欢被人触碰。
他曾因为担心她摔倒,碰了她一下,却被她狠狠抓伤,手上至今留有疤痕。
成婚十年从不圆房,是因为他当初想要与谢疏影亲近,结果导致她情绪激动嚎啕大哭,将他砸伤后,待在木桶里泡了一天一夜不肯出来。他怕了,不想她受伤。
可是他现在才知道,原来她的病症发作是有例外的,那个人就是贺瞿白。
甚至能为了讨好贺瞿白,将他选好的坟地,拱手送人。
围在这院落周围的丫鬟随从将屋内的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,看着温景和逐渐转变成铁青的脸,谈笑间多了不少嘲笑和揶揄。
“这入赘的姑爷当得还真是憋屈。”
“依我看啊,医仙与小姐郎才女貌,才应该是一对!”
院外细细簌簌的动静,惊动了屋里的人。
贺瞿白收拾好一切,风轻云淡地从屋里走出来,对上温景和一双想要杀人的眼眸。
他笑了:“我说了,只有我能救她,更适合与她共度一生。”
“你不如放弃。当个死皮赖脸的赘婿被人戳脊梁骨,有意思吗?”"
谢疏影没有理会他,看着外面的黄昏景象喃喃说道:
“瞿白就是医仙,他说你根本不会有事。”
“你不过是想装死骗我同情你罢了。”
温景和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下来,躺在地上,一个劲儿地发抖。
“不是的......求你......我病了......好难受......不如杀了我......”
谢疏影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,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模样,有一瞬的迟疑,却又扭过头去。
“不,你是装的,瞿白说过了。”
“晚上就是游园会,我还要去看瞿白在游园会上作诗,博得头筹。”
“你要去医馆,就自己去吧。”
说完,她扶着丫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温景和就这样躺在地上,眼睁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。
他蓦地笑了,眼泪混着脸上的水渍,落到了地上。
十年的照顾,他的生死,比不过贺瞿白在游园会上作诗来得重要。
所以谢疏影,她当真不会后悔吗?
温景和后背的鞭伤本就还没好,此刻火辣辣地疼,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烧掉。
他一会儿冷,一会热。
恍惚间,他好像看到了母亲在雾里向他招手,场景一下子回到了从前。
县令家的藏獒向他迎面扑过来的时候,是谢疏影一下子跃到了他的面前,抬起手要保护他。
她明明眼底也噙满了泪水,却说:“景和,你要送我一辈子花的,不能死。”
温景和闭上了眼睛,将所有的过去一点点放下。
谢疏影早就不是从前的她了。
他也该彻底放手了。
6
温景和就这样昏迷在地上躺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夜晚游园会开始后,谢疏影的一个贴身嬷嬷来到屋子里找他。
“温姑爷快醒醒,小姐有事情吩咐你!”
嬷嬷的动作粗鲁,扣入他受伤的位置,让他忍不住在梦中呜咽出声。
见他还是不醒,嬷嬷打来了一盆凉水,泼在了他的脸上。"
温景和一阵窒息,从梦里惊坐起来,原本被体温烘干的衣服再一次湿透。
“没死装什么装?”
嬷嬷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耐之色。
温景和紧紧环抱着胸口,身上的痛楚已经变得麻木许多,但身体的温度却有些异常。
“疏影要我做什么?”他一开口,嗓子却是哑的。
嬷嬷笑了笑,递了一盏茶给他。
“贺医仙会在游园会上作诗,小姐要你去现场为贺公子喝彩,不能让他落了排场啊!”
温景和苦笑,他都病成这样了,谢疏影还是只想着贺瞿白。
他第一次想要拒绝。
可是谢疏影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,嬷嬷带来的人直接将他架去了游园会。
一路上,不少人都在嗤笑他。
“看起来都病成这样了,还不忘让家丁带自己来游园会凑热闹。”
“也不知道病怏怏的会不会传染,真是晦气!”
他们只看见了他的狼狈,却看不清他脸上的不情愿。
亭子那边便是贺瞿白在作诗,不远处谢疏影抿着茶笑容夺目。
她病了之后就很少会笑,如今她是真心实意为贺瞿白感到高兴。
温景和被人架着来到了谢疏影的身边,他这才瞧见谢疏影的手臂被人用毛笔写了密密麻麻的字,再仔细一看,上面全是贺瞿白的诗。
过去她讨厌墨的味道,没少将自己的墨宝毁成齑粉,可若是写的是贺瞿白的诗,留在肌肤上她都甘之如饴。
谢疏影看向他:“你果然是装的。”
温景和想要解释,谢疏影不耐地摇了摇头。
“等会,送花,给瞿白,撑排场,我不合适,下等人,也不合适。”
她似乎因为嘈杂的人群,有些发病的症状,说的话开始变得一字一顿,目光却很是坚定。
温景和眼底有热泪。
“不去。”
他的话语刚落,谢疏影站起踹在了他的身后。
他虚弱无比,竟是被向来没什么力气的谢疏影踹得跪了下去,还向前跌了几步。
等他稳住身形的时候,一双绣工精致的男子鞋出现在他面前。
上面的图案与谢疏影肚兜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