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疏影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:“还是太吵了。”
“好,那我让他安静一点。”
5
温景和听见了地窖口的台阶下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。
贺瞿白让人打通了直连地窖的水渠,水一点点往上蔓延,很快就湿透了他的腰腹。
他不断地拍打着地窖门,却始终都没有人理会。
隔着地窖门,他听见了布料摩擦的细簌声,其中还带着谢疏影娇气的喘息。
贺瞿白发出几声低吼,似乎是故意让温景和听见。
温景和的心就像是被针一针针刺过,痛到麻木。
水位很快没过了他的头顶,在他即将窒息的边缘,水位又会下滑,给他一瞬喘息的机会,这样反反复复,挑战着他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。
他就在这样的折磨中,听着一门之隔的两种水声在他的耳边交织融合。
黑暗中,冰冷的触感顺着他的脚踝一点点往上爬。
温景和看清水底翻涌的一条条小蛇后,用头不断地撞击着地窖的门。
“谢疏影,放我出去,有蛇!”
他把蛇扯掉,却还会有其他蛇游上来,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道口子。
从前遇到危险,谢疏影就算是不喜欢和他触碰,也会用帕子包住他的手心后拉着他一起逃跑。
可是这一次,她没有,地窖门外的黏腻水声也没有停下,反而越来越澎湃。
温景和的身子各处都让他痛到麻木,神志一点点模糊,只剩下绝望在滋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,水位下退,蛇也缩进了角落里,地窖的门终于打开了。
谢疏影穿着一袭白色的纱裙,干净纯粹的模样,但沾染上了贺瞿白身上独有的药草香。
温景和颤颤巍巍地想要撑起身子,却又跌了回去。
只能一边爬着,一边向她伸出手。
距离谢疏影的鞋面还有一寸的时候,他便被她一脚踹开。
“我说过了,别碰我。”
温景和痛苦地咽了咽唾沫。
“我好难受,求求你,带我去医馆。”
在水里太久,原本药馆钱老送他的药丸也被水泡化了。
病痛发作,加上身上的伤口,他求生不能,求死不得。"
温景和一阵窒息,从梦里惊坐起来,原本被体温烘干的衣服再一次湿透。
“没死装什么装?”
嬷嬷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耐之色。
温景和紧紧环抱着胸口,身上的痛楚已经变得麻木许多,但身体的温度却有些异常。
“疏影要我做什么?”他一开口,嗓子却是哑的。
嬷嬷笑了笑,递了一盏茶给他。
“贺医仙会在游园会上作诗,小姐要你去现场为贺公子喝彩,不能让他落了排场啊!”
温景和苦笑,他都病成这样了,谢疏影还是只想着贺瞿白。
他第一次想要拒绝。
可是谢疏影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,嬷嬷带来的人直接将他架去了游园会。
一路上,不少人都在嗤笑他。
“看起来都病成这样了,还不忘让家丁带自己来游园会凑热闹。”
“也不知道病怏怏的会不会传染,真是晦气!”
他们只看见了他的狼狈,却看不清他脸上的不情愿。
亭子那边便是贺瞿白在作诗,不远处谢疏影抿着茶笑容夺目。
她病了之后就很少会笑,如今她是真心实意为贺瞿白感到高兴。
温景和被人架着来到了谢疏影的身边,他这才瞧见谢疏影的手臂被人用毛笔写了密密麻麻的字,再仔细一看,上面全是贺瞿白的诗。
过去她讨厌墨的味道,没少将自己的墨宝毁成齑粉,可若是写的是贺瞿白的诗,留在肌肤上她都甘之如饴。
谢疏影看向他:“你果然是装的。”
温景和想要解释,谢疏影不耐地摇了摇头。
“等会,送花,给瞿白,撑排场,我不合适,下等人,也不合适。”
她似乎因为嘈杂的人群,有些发病的症状,说的话开始变得一字一顿,目光却很是坚定。
温景和眼底有热泪。
“不去。”
他的话语刚落,谢疏影站起踹在了他的身后。
他虚弱无比,竟是被向来没什么力气的谢疏影踹得跪了下去,还向前跌了几步。
等他稳住身形的时候,一双绣工精致的男子鞋出现在他面前。
上面的图案与谢疏影肚兜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"
温景和的喉咙酸涩,指节被他捏得发白,没忍住一挥拳便打在了贺瞿白挂着虚伪笑意的脸上。
贺瞿白的脸歪向一边,不以为意地吐出嘴里的血沫,眼里多了几分计较,表情突然变得惊恐,大叫着后退两步。
“你别杀我,求你了,我不会纠缠阿影了,我走,我走就是了!”
谢疏影的身影不知何时伫立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泛起了担忧和慌乱。
她没有说话,拿来一记长鞭。
温景和察觉到谢疏影的目光,想要回头解释,却被一记长鞭挥中后背,直挺挺跪了下来。
“不许你伤害瞿白。”
谢疏影从门框的阴影下走出来,皎洁的月光投在她的身上,格外疏远。
她瞧见了贺瞿白脸上的伤,想要为他出头。
可她过去,也曾这样义愤填膺地挡在温景和的身前,不让人欺负他。
温景和的背疼得不行,牵扯五脏六腑,嘴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,笑得苦涩。
谢疏影一步步走近,温景和看着她,下意识伸出手,却被她避开。
鞭子划破夜晚的安宁,响起一阵又一阵急促的哨声。
直到谢疏影彻底发泄完,体力不支,才停手。
温景和的身子却已是伤痕累累。
他喘着气,眼睁睁看着谢疏影纤细的手覆上贺瞿白的脸颊,又亲自进屋为贺瞿白找来了药膏,她很细心,一边轻轻吹着伤口,一边为贺瞿白上药。
在贺瞿白得意的目光中,温景和跌跌撞撞地走近谢疏影。
“我没有打贺瞿白,这是误会。”
谢疏影误会就算了,也发泄够了,今天本是母亲下葬的日子,他想问一句——
“疏影,你今晚能不能和我说说话?”
2
正在为贺瞿白上药的谢疏影被温景和打扰,厌恶地挪动了脚步。
“恶心,让开。”
温景和瞬间僵在原地。
风吹扬起谢疏影的发丝,露出她脖颈处细细密密的红痕。
温景和强行别开了眼,心却像是被大手攥住了一般。
明明是他照顾了谢疏影十年,一次次在她发病的时候任由她打骂发泄。
为什么贺瞿白可以碰她,而自己就被她厌恶?"
1
温景和自愿入赘谢家,只为照顾自小带有胎弱之症的青梅谢疏影。
谢疏影因病脾气古怪,不喜欢被人触碰,所以他们成婚十年便分房睡了十年。
温景和的母亲去世下葬的那一天,他发现自己买下的坟地在一天前被转手送给医仙贺瞿白,母亲的遗体只能被迫停灵。
温景和回去想问清是怎么一回事,却听见了谢疏影的卧房内传来了她急促压抑的喘息声。
她穿着温景和从绣坊为她定做的裙子,戴着他亲手为她雕刻的玉簪,迷离的眼神中带着一抹眷恋,紧紧地靠在贺瞿白精壮的躯干上。
贺瞿白的声音里带着一抹引诱。
“阿影,你送给我的那块地,我很喜欢。”
“我想把它当成药田,为你种一辈子药。”
“不知道在你心里,我和温景和,谁更重要?”
他问着,手一路向下探去。
谢疏影明明不喜人触碰,却独独没有推开他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缓缓说出了一个字。
“你。”
贺瞿白噙着笑意更加卖力了。
屋外的温景和透过细软的窗纸看着眼前的一幕,脸色惨白到了极点。
谢疏影因为自小胎弱之症,素有洁癖,不喜欢被人触碰。
他曾因为担心她摔倒,碰了她一下,却被她狠狠抓伤,手上至今留有疤痕。
成婚十年从不圆房,是因为他当初想要与谢疏影亲近,结果导致她情绪激动嚎啕大哭,将他砸伤后,待在木桶里泡了一天一夜不肯出来。他怕了,不想她受伤。
可是他现在才知道,原来她的病症发作是有例外的,那个人就是贺瞿白。
甚至能为了讨好贺瞿白,将他选好的坟地,拱手送人。
围在这院落周围的丫鬟随从将屋内的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,看着温景和逐渐转变成铁青的脸,谈笑间多了不少嘲笑和揶揄。
“这入赘的姑爷当得还真是憋屈。”
“依我看啊,医仙与小姐郎才女貌,才应该是一对!”
院外细细簌簌的动静,惊动了屋里的人。
贺瞿白收拾好一切,风轻云淡地从屋里走出来,对上温景和一双想要杀人的眼眸。
他笑了:“我说了,只有我能救她,更适合与她共度一生。”
“你不如放弃。当个死皮赖脸的赘婿被人戳脊梁骨,有意思吗?”"
“老朽也无能为力了。”
温景和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,扯了扯嘴角,没有说话。
出院后,他回谢府想要收拾行囊。
结果走到自己的院落门口,就闻见里面弥漫的一股烧焦气味。
院子的正中央,燃着一团火光,边缘还未完全燃烧殆尽的布料格外显眼和熟悉。
温景和认出来,那是母亲给自己做的衣服。
他的心猛地一沉,撞开了自己的屋门。
柜子里的衣物空了一大半,只剩下零星几件在绣坊里买来的,其余的,母亲亲手缝制的衣物,全都被投入了火坑之中。
“没有我的允许,你们凭什么擅闯我的屋子!”
4
温景和双目赤红冲到屋外质问那些下人,却没有人理会他。
最后他只好疯了似的冲进火堆之中,把那些还能辨认的衣服用手抓出来。
双手被烧得疼痛,扑鼻的浓烟几乎要让他窒息。
捶死的边缘他被人拽了出来,泼了一身的冷水,并将他死死摁在地面上。
温景和呜呜地挣扎着,十指扣在泥沙中,血痕溢满指尖。
“放我......东西还我......”
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。
谢疏影站在不远处,声音冰冷无比。
“死人的东西,晦气,别碰,脏。”
温景和只能微弱地摇着头,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谢疏影。
“那是我母亲给我的遗物,你凭什么!你凭什么?”
谢疏影的手里还拿着一个东西,毫不留情地丢入火堆之中后,丫鬟递来帕子,让她擦手。
她又耐心地强调了一遍:
“因为脏,瞿白说这些东西对我不好。”
温景和的眼神呆呆地看着刚刚被谢疏影丢入火坑之中的物件。
那是母亲去寺庙里,跪了三千级石阶后求出来的平安符。
母亲心疼谢疏影自小胎弱,导致各种病症折磨,每一次见她哭都格外心疼。
为了让谢疏影早些康复,她天一亮就去求,一直跪到太阳落山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