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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酒吧。
姜鹿花枝招展地招待她的甲方爸爸时,突然遇到了分手三年的前男友。
好家伙,人家是甲方的甲方。
大脑宕机三五秒后,姜鹿立马露出了更加妩媚的笑容,声音酥得掉渣,“原来是马总的客户啊,跟我那个死去的前男友长得挺像。”
赵淮森喉头哽了一下,死去?
旁人瞎起哄,“长得像赵总的男朋友你都舍得分,为什么呀?”
姜鹿喝高了,一手拿酒杯,一手拎酒瓶,走起路来一步三摇,“因为他不行啊!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众人大笑。
只有赵淮森黑着脸,敢当他面骂他的人,这世上只有姜鹿。
包厢里醉酒笙歌,姜鹿尤其活跃,她小脸精致,五官生得极好,笑起来跟撒娇的猫儿似的,又热情又娇媚,勾得人心痒。
赵淮森曲腿坐在沙发上,一身笔挺精致的高级西装,表情淡漠,眼神凌厉,身上那股矜贵又强大的气场让人望而生畏,与她,仿佛在两个世界。
一个热情如火,一个冷漠似冰,谁都想不到他们曾经是一对恋人。
姜鹿坐到马总身旁,一口一个哥,“哥,真的退不了,那幅缂丝画安师傅做了一年多,马上就要完工了。”
“哥,一百万不亏,您一转手就是赚。”
马总看着姜鹿娇俏的脸,话说三分留七分,“好,我信你一回,今晚多谢你的款待。”
“客气客气,我再敬你一杯哥,好人有好报。”
姜鹿彻底喝高了,买完单后躺在沙发里起不来。
小姑娘人长得漂亮,身材又好,还醉得不省人事,马总那伙人各个眼冒精光,暗戳戳猜拳,谁赢了谁把她带走。
一直没说话的赵淮森突然站起身,抱起姜鹿,转身就走。
“诶诶诶,赵总……”
行吧,你是甲方你先来。
酒店走廊里灯光没那么亮,姜鹿微微睁眼,整个视野都是那张英俊绝伦的侧脸。
赵淮森眼睫微垂,鼻梁挺直,唇线性感,下颌线锋利流畅,凸出的喉结一上一下,有一种道不明的诱惑。
在昏暗暖黄的光影下,姜鹿的眼珠子也跟着一上一下。
“滴”的一声,赵淮森刷卡开门。
或许是周围太安静,亦或许是姜鹿太专注,这一声竟然让她吓了一跳。
赵淮森感觉到怀里的女人明显抖了一下,撇头看她。
四目相对,姜鹿心跳加速。
“要进去睡吗?”
低哑磁性的嗓音,撩拨耳膜,姜鹿忘记了呼吸。
赵淮森抱她上床,单膝跪在她身边,骨节分明的手一下一下拉松自己的领带。
姜鹿喝得太多,意识不清,纤长的手指拿住那条领带,玩似的在手掌上缠绕一圈。
忽地,她用力一拉。
赵淮森下巴磕在她的牙齿上。
“额……”这阵痛感让姜鹿清醒了些,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,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钝痛起来。
他们曾那样热烈地相爱过,最终却那样惨烈地分开。
一道热泪从她眼角滑落。
赵淮森没有起身,咫尺的距离,他能闻到除了酒精之外独属于她身上的淡淡的香气。
他保持姿势一动不动,只觉得一股燥气慢慢升腾起来。
越克制,越燥热。
白酒后劲大,姜鹿短暂清醒后,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。
赵淮森亲吻她的眼角。
都说男人在空虚时禁不住诱惑。
女人亦然。
姜鹿顺势抬手圈住他的脖子,就像以前一样,手指轻轻抚摸他的发尾。
这一摸,赵淮森彻底失控。
熟悉的身体,熟悉的气息,在交缠的第一秒起,就注定要火山爆发……
——
翌日清晨。
姜鹿被男人的偷袭吵醒,头昏脑涨不说,他还在咬。
轰的一下,如醉乍醒。
她抬起脚,对准男人的腹部猛地一踹。
赵淮森没有任何防备,身体往后一仰,顿时失了重心,一下跌坐在床上。
“你干什么?!”
他高扬着头,坚挺,刚硬,软不下来一点。
因为激烈运动而充血鼓胀的肌肉,壁垒分明,蒙着薄汗,沟沟壑壑都是不肯屈服。
他泛红的眼尾,通红的耳廓,以及那恼怒的表情。
统统都是一个原因——半路刹车!
姜鹿干脆利索且面无表情地下床,找衣服,穿衣服,冷漠得像一个不负责任的渣女。
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,可她竟然和三年未见的赵淮森一夜春宵,重温旧梦。
我去的你的旧梦!
赵淮森见姜鹿要走,忙说:“昨晚是你像蜘蛛精一样缠着我,怎么,现在提起裤子就翻脸?”
蜘蛛精?
酒醉不可怕,可怕的是有人帮你回忆。
一些零碎的片段攻击着姜鹿的大脑,确实是她把他扑倒,确实是她剥光他的衣服,也确实是她把手伸进了他的……
“还敢说我不行,”赵淮森为自己证明,“怎么样,睡服了吧?!”
姜鹿余光瞄到他白花花的身体。
三年了,他比从前更加精壮,技术也更为精湛。
那张英俊的脸已经完全褪去了青涩的少年气,轮廓立体,棱角分明,倾倒众生。
只可惜,她不准备吃回头草。
姜鹿随手扯过薄被盖住赵淮森的腰胯,然后才正视他,“要钱?”
眼神傲慢,语气不屑,还带着戏谑的上扬的尾音。
最纯情的脸,说着最轻浮的话。
矛盾的,割裂的,让赵淮森一整个愣住。
姜鹿拿过自己的包,左摸摸,右掏掏,找到一个硬币丢他头上,唇角淡淡一勾,“拿着吧,你也就值这个价。”
赵淮森气炸,“我就值这点?”
“知足吧,上一位倒贴。”
“……”
还有上一位?!
有过几位?
几位?!!!
赵淮森疯了,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带着愤怒,“姜鹿,你怎么会变成这样?!”
姜鹿一噎。
是啊,这么多年,她早就忘了自己原来的样子。
当初天真,和他爱得深切、热烈,义无反顾。
后来才知道,那不过是年少无知。
赵淮森出身顶级世家,所谓“三代为门,七代为家,十二代为世家”,这漫长的家族传承历程,不仅积累了难以估量的财富,更铸就了强大的家族势力和极高的社会地位。
他那样的世家子弟,注定卧于高台之上,根本不可能下来。
即便他想,他背后的家族也不允许。
所以她是她,赵淮森是赵淮森,他们永远不可能。
在认清现实后,她毅然决然地提了分手,并迅速从他的世界消失。
此刻,姜鹿很快调整好情绪,脸上带着微笑,声音不冷不热,“昨晚是你情我愿的交易,你出力,我给钱,互不相欠。”
“……”赵淮森胸腔发闷,喉头发紧,脸都是黑的。
姜鹿硬撑着不适从房间出来,一关门,手掌立刻扶墙,她胸疼腰酸,双腿发颤,耻骨连合处都是疼的,每走一步路都撕扯一下。
这后劲,大到好像第一次。
造孽!
《攀高枝:太子爷亲自为我扶登云梯姜鹿赵淮森大结局》精彩片段
晚上,酒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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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没说话的赵淮森突然站起身,抱起姜鹿,转身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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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摸,赵淮森彻底失控。
熟悉的身体,熟悉的气息,在交缠的第一秒起,就注定要火山爆发……
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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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鹿被男人的偷袭吵醒,头昏脑涨不说,他还在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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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淮森没有任何防备,身体往后一仰,顿时失了重心,一下跌坐在床上。
“你干什么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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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那样的世家子弟,注定卧于高台之上,根本不可能下来。
即便他想,他背后的家族也不允许。
所以她是她,赵淮森是赵淮森,他们永远不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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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鹿硬撑着不适从房间出来,一关门,手掌立刻扶墙,她胸疼腰酸,双腿发颤,耻骨连合处都是疼的,每走一步路都撕扯一下。
这后劲,大到好像第一次。
造孽!
外面下小雨,姜鹿没带伞,从酒店出来后一头扎进了雨里。
六月是杭城的梅雨季,又是栀子花盛开的季节。
空气中除了水汽,隐约夹杂着淡淡的栀子花香。
姜鹿不喜欢这股味道。
七年前在京城初见赵淮森,三年前在京城与赵淮森分离,都在六月,都逢下雨。
也都是这样一种淡淡的栀子花香。
路过药店,她买了紧急药。
不知道赵淮森有没有做措施,吃了药,多一份安全。
“店长你在哪?马总打来电话,还是要退货,还不肯付违约金。”
听到电话里小婵的声音,姜鹿头痛不已。
她明明记得马总答应不退货的。
记岔了?
顺手翻了一下信用卡消费记录。
三万八。
白花了。
上班不仅没有提高我的工资,反而降低了我的素质。
都怪赵淮森!
在去年三月的春展上,马总订购一幅《蝶戏牡丹》的缂丝画。
缂丝画并非普通书画,其采用“通经断纬”的织法,工艺极为复杂,且全靠手工。
正所谓一寸缂丝一寸金,足见其珍贵。
马总确认了样品,签下了合同,也付了定金,历时一年多,眼看马上交付,他却要退货。
姜鹿匆匆回家,换上正装,带上合同,单枪匹马直接去了马总公司。
刚到公司门口,却见赵淮森在马总等人的簇拥下从里面出来。
西装笔挺,高挑英俊。
意气风发,鹤立鸡群。
姜鹿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。
无论当初还是昨夜,她就是对这副出众的皮囊见色起意。
甚至一度弥足深陷,无法自拔。
一些零碎的画面突然闯入脑海,她真空穿着他的西装外套,坐在他的肌肉上跳舞。
那件西装,好像,就是他现在身上这件……
“赵总,我办事您放心,我们合作愉快。”
马总溜须拍马的嘴脸打散了姜鹿脑海里的画面,这时候不该想这些。
赵淮森伸手与马总浅浅一握,不经意间看到了外面的姜鹿。
马总也看到了,斜睨一眼,冷嘲热讽,“赵总,您金尊玉贵,千万不要被某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缠上,免得拉低您档次。”
昨晚姜鹿是被赵淮森抱走的,这种事,男欢女爱,心知肚明,马总以为赵淮森被姜鹿缠上了。
姜鹿离得不远,听得很清楚,那一瞬的心酸和委屈一股脑地涌上头。
她必须为自己战斗。
“马总,我昨天跟你讲明了缂丝画不能退货的原因,你也答应了不退,怎么今天就反悔呢?”
马总跟昨晚简直是两副嘴脸,“我什么时候答应的?我说信你一回,是信你请的酒好喝。”
“……”姜鹿气炸了。
“你什么狗屁东西,滚远点,没看见我在招待贵客吗?……赵总,这人可是栖水镇出了名的泼妇厚脸皮,我不跟她做生意,您也别跟她来往。”
赵淮森面无表情。
“马望友,”姜鹿强硬上前,克制的语气尽量心平气和,“你硬要退货就是违约,一百万的总价,违约金占30%,也就是三十万。请你务必在三日内将违约金打到安氏缂丝馆的账户上,否则,只能打官司。”
一听打官司,马总的兵纷纷站出来奚落她。
“吓唬谁啊?年轻人别不知好歹。”
“你们那种不知名的小破馆能跟马总合作,是马总抬举你?真以为自己技术好?”
“什么破布画要一百万,狮子大开口,欺负马总老实人。”
“两万定金都给你了,便宜占一点就行,做人别贪。”
“啧,见过靠美色走捷径的,没见过靠美色讹人的,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。”
“……”
他们人多,越说越难听,嘴巴一张一闭全是污言秽语。
姜鹿根本插不上话。
一如三年前那场网暴,不管有没有证据,是不是真相,总之就是骂她。
赵淮森心尖酸涩,他陪她经历过那场网暴,当时,她说什么都会被恶意曲解,更有人冒名替她发言,故意引导舆论,以至于她在面对质疑和谩骂的时候不敢再开口。
此刻她一定快碎了吧?!
谁知,姜鹿仿佛丝毫不受影响,淡笑着从容地指了指胸口表袋里的手机,“大家继续,全程录像呢。”
下一秒,鸦雀无声。
“马总,我们白纸黑字签过合同,合同上写得很清楚,缂丝画非不可抗力因素不能退货,退货即违约。听你的意思,画不要了,违约金也不肯付,那我们只能上法庭。”
“至于你们……”姜鹿扫了一圈用恶言围攻她的小兵,不卑不亢,甚至还带着一丝温柔的微笑,“诋毁、侮辱、诽谤,我保留一切证据,哪天我因为心情抑郁出事,你们都是凶手。所以,各位最好烧高香保佑我平安快乐,事事顺意。”
跳梁小丑只会在阴暗中狂舞,一旦见光,各个化身正义之士。
果然,马总和他的兵一听有录像,之前跳得有多丑,现在站得就有多正。
赵淮森内心亦是诧异,从前的甜柿子变成眼下的朝天椒,不需要他了。
姜鹿看了看马总,又看了看赵淮森,低声哼笑,“一群虚伪的奸商!”
赵淮森:“……”又骂我!!!
——
雨终于停了,潮热散去,那一抹栀子花香变得更加浓郁。
让姜鹿倍感难受。
“店长,你可算回来了,”看到姜鹿,小婵连忙指着桌上的缂丝画说,“完工了,安叔特意拿到店里。”
“安叔满头白发,眼睛都熬红了,可看到他那兴奋的样子,我实在不忍心告诉他实情。”
“怎么办啊,店长?”
安叔是非遗缂丝传承人,自三年前失独,一度没了活下去的指望。
这次有客户下订,他很难得打起精神。
姜鹿不想让这份希望变成失望。
“没事儿,我找新买家,好东西不怕卖不出去。”
“嗯……”
话虽如此,但两人都不看好。
缂丝画太小众,平时店里也就卖卖一些团扇丝巾之类的小件,大件的缂丝画价格高,新买家不好找。
姜鹿拿着手机犹豫,翻开通讯录。
一滑。
再滑。
“喂,妈,忙吗?呵呵呵呵。”
电话那头是沉默,姜鹿尬笑一阵,也沉默。
良久,那头终于出声,“想通了要回家?”
姜鹿更加尴尬,“不是,想请您帮个忙,我这里有一幅《蝶戏牡丹》的缂丝画,工艺极高,您有没有出货渠道……”
话未完,电话已经被挂断。
姜鹿彻底沉默。
电话里切断的“嘟嘟”声震耳欲聋,全是母亲对她的失望。
她家里三代人都是做文物修复的,她从小练就一手超高技艺,三年前毕业于京大文物修复专业,并成功拿到故宫博物院的入职聘书,所有人都认为她会继承长辈衣钵。
然,她却不顾所有人反对,放弃京城的一切,只身来到杭城栖水镇,成了安氏缂丝馆的一名员工。
一待就是三年。
栖水镇是一个远离大都市的江南水乡小镇。
清静、悠闲、安逸。
一到下雨天,烟雨蒙蒙。
姜鹿这三年来最常做的事就是听雨、观雨。
晚上八点半,运河畔的水北街安静如斯,空气中皆是轻薄的雨丝。
赵淮森坐在水吧的高脚凳上,手里把玩着玻璃杯,昏黄的光线从头顶照下来,那张俊朗的脸庞明一半,暗一半,氛围感绝佳。
他静坐着,身型如雕塑一般完美。
神秘,清冷,即便刻意低调也无法掩盖其光芒。
有异性上前搭讪,都被他的高冷所劝退。
他的视线一直定格于对面的缂丝馆。
她在发呆,他陪她发呆。
她在发愁,他替她愁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缂丝馆门口的迎客风铃响起一串银铃声。
姜鹿和小婵同时抬头看去。
“哇,帅哥!”小婵低声惊叹,立刻绽开笑容小跑过去,“欢迎光临,先生,您随便看,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为您介绍。”
姜鹿则僵立原地。
事不过三,今天第三次遇到,大凶之兆。
赵淮森一袭黑色休闲西装,连衬衫都是黑色的,神秘、挺拔、周正,浑身散发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。
她从前就夸他穿黑色衣服好看,有一种成熟的禁欲气质,让她疯狂上头。
此刻,赵淮森表情淡淡,目光略过小婵,定格在里面的姜鹿身上。
在这之前,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,没有一次是如今这种,明明已经有了负距离的沟通,却还是对立面。
小婵本想上前相迎,但那强大的陌生气场让她望而却步,她本能地后退让道。
赵淮森径直走向姜鹿。
“真神通啊,都能找到这里来,”姜鹿浑身都是刺,一开口就是怒火,“我警告你姓赵的,现在就算你们不退货我也不卖了,法庭上见吧,我不跟你们这群奸商做生意。”
“马总是马总,我是我,可不是一条道儿。”男人开口字正腔圆,一听就知道是外地人。
“那你们也是蛇鼠一窝。”
赵淮森一直逼近,姜鹿一直后退,“你别往前了!”
“赵淮森,你站住!”
“小婵,报警!”
赵淮森抬手示意,“我没恶意。”
姜鹿不信他,大声质问,“那你来这里干什么?小婵,快报警!”
赵淮森看她剑拔弩张的样子,也不听解释,连忙挑重点说:“这事儿我已经了解过了,那幅缂丝画马总不要,我要。”
“???”
“我可以马上付款,全款,两百万。”
那幅缂丝画售价一百万,赵淮森开价双倍。
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来一爷。
犹豫一秒都是对人民币的不尊重。
姜鹿甜笑,鞠躬,声音激昂,“小婵,赶紧给赵总倒茶。”
画风突变,小婵措手不及。
姜鹿滔滔不绝,“赵总您这边请。”
“真巧,缂丝画成品今天刚刚完工,和您太有缘了。”
“您马上付款就能马上取货,我们的产品终身售后,任何质量问题都可以拿过来修复。”
趁热打铁,姜鹿一手拿过缂丝画,一手举着付款码,“本店支持任何付款方式,只要您的额度允许。”
看到男人掀西装掏卡的手势,姜鹿反应极快,“信用卡也行,本店还有刷卡机。”
赵淮森内心哭笑不得,可面上表情不显,还点头夸她,“你这种态度就很好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姜鹿继续笑,您可是上帝。
赵淮森一边拿卡,一边问:“终身售后?”
“对。”
“要签合同吗?”
“签,对双方都是保障。小婵,快打印一份合同。”
小婵不明所以,刚倒好热茶,放下后立马又去打印。
赵淮森爽快地付了全款,姜鹿双手毕恭毕敬地将缂丝画奉上,“还没来得及装裱,正好您可以更清楚地感受一下缂丝画的纹理。老师傅五十年的祖传手艺,纯手工织成,每条丝线都有生命,您看看。”
弯腰、低头、微笑,一口一个“您”,把“顾客就是上帝”的服务理念发挥得无可挑剔。
却也客套、疏离,清晰划定了买家和卖家的界限。
赵淮森不看画,只看她。
也只关心一个问题,“售后是找你,还是找老师傅?”
姜鹿一愣,隐约猜到一丝丝他的话外音。
但看在双倍价钱的份上……
“找我,”姜鹿有求必应,信誓旦旦,“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,终身售后。”
就算是找麻烦,她也认了。
只要不找缂丝馆麻烦。
赵淮森依然看着她,那深邃的洞悉的眼神,仿佛能把一切看穿。
“明天你把画装裱好后送到我家。”
姜鹿眼神闪躲,很为难,“京城旅游旺季,机票难订,不能保证明天就能送到……”
“不是京城,我住塘颂。”
“……”几个意思?
赵淮森找了张空白纸,写下门牌号和手机号交给她,还特意叮嘱,“我在家里等你。”
语气暧昧,眼神赤裸,两边嘴角微微上扬,一边挂着“欲望”,一边挂着“再约”,意图明显。
姜鹿心口发堵。
从前觉得他克己慎独,守心明性,在私生活方面更是独清独醒,洁身自好。
没想到啊,才三年他就堕落了。
搞暧昧、一夜情、性骚扰,玩得真花!
要不是有小婵在,要不是那两百万,她一定撕碎了扔他头上。
“好的,”姜鹿笑着接过纸条,深深鞠躬,“您的满意是我最大的追求,我会竭尽全力为您提供更好的服务。”
赵淮森往前一步更靠近她,在她耳畔低语一句,“昨晚太突然,我没用套。”
姜鹿脸颊发烫,快速回应他,“我吃了药。”
等赵淮森离开之后,小婵好奇询问,“店长,你们认识啊?看他的言行举止,来头不小,是富二代?”
姜鹿不想承认,“呵呵,交情不深。”
赵淮森可不是富二代,他是真正的世家子弟。
他们的家族历经数代传承,极为注重家教门风。他们从小接受严格且系统的教育,被教导要低调谦逊、知书达理、谨言慎行。
有人说现代社会已经没有世家,亦没有世家子弟。
其实不然,真正的世家隐匿于人间烟火,真正的世家子弟往往深居简出,不会轻易暴露身份,外界很难窥探到他们的真实生活。
小婵只是年纪小,不代表脑子不开窍,“交情不深?可我怎么觉得,他在泡你?”
“……”
“英俊多金的富二代,才貌双全的俏小姐,一个高大挺拔,一个小鸟依人,你们很般配呢。”
姜鹿不寒而栗,“小婵,你少看霸总小说,都是骗人的。”
“嘻嘻,我不看小说,我看短剧,这位赵总秒杀所有短剧男主。”
姜鹿翻白眼,“真实的霸总大多都是秃头大肚腩的老叔,像这种年轻的,没有实权,谈个恋爱都不自由,轻则伤心,重则丧命。”
小婵半信半疑,“那我还是看古装剧吧,保假。”
“……也行。”
——
第二天,姜鹿把缂丝画装裱之后就送去了塘颂。
运河畔的中式合院,建筑风格融合了宋风美学与现代设计,完美体现了“一池风月醉江南”的绝美意境。
姜鹿不知道赵淮森为何来栖水镇,也不知道他是定居还是短住。
她站在大气磅礴的歇山顶主门头前,脑海里翻了一整遍分手的原因,然后低声警告自己——“珍爱生命,远离赵淮森。”
这时,一名男管家上前询问,“你就是造先森的贵客?”
“?”
管家重复,“造淮森造先森。”
姜鹿思忖片刻,终于回过神来。
江南地区的普通话韵母不清,平翘不分,“赵淮森”被念成了“造淮森”。
“哈哈哈,对,我来早造先森。”
管家很热情,不但帮姜鹿搬东西,还相当健谈。
姜鹿一路走一路聊,一路笑哈哈。
管家帮忙把东西搬进了大厅,“就放在这里吗?”
姜鹿非常感激,“四的四的,谢谢谢谢。”
赵淮森听了直皱眉,等管家离开后,打趣姜鹿,“离京太久,不会好好说话了?”
他们在外面说了一路,他在里面听了一路,本地口音,她说得很溜。
“我这叫入乡随俗,不能一开口就叫别人听出来是外地人,对吧,造先森?”
“……”
赵淮森转移话题,“想一辈子留在这里,不打算回京了?”
姜鹿眼神飘忽,左看看,右看看,就是不看他。
也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。
赵淮森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立领的中山装,清逸、板正,与这栋合院的建筑风格十分吻合,一人一景,恍若天成。
姜鹿怕自己又“醉”了。
“赵总,您还是看看画吧。如果没什么问题,我就走了,店里还有事。”
赵淮森继续追问,“那场网暴都过去三年了,还没走出来?”
姜鹿摇头,“您错了,那场网暴我只是难过了几天,影响不大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回京?”
面对赵淮森不依不饶的逼问,姜鹿怒从中来,突然拔高声音,“安家因为我失去独生女儿,是刻骨铭心的丧女之痛,哪那么容易走出来?!”
“不是因为你。”
“是因为我!”
“不是!”
“是!!!”
铿锵有力的一个字,带着回音,把姜鹿的负罪感无限扩大。
安少怡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学好文物修复手艺,把家里祖传的缂丝龙袍修复好,再捐给国家。
安少怡死后,她的愿望就成了姜鹿的愿望。
可是赵淮森不知道这些。
没必要让他知道。
争锋后均沉默,宽阔的大厅内一下子针落可闻。
四目对峙,赵淮森看到了姜鹿眼中的固执、悲痛和内疚。
比起三年前,分毫未减。
他心疼,不忍,但还是要说,“可你也有父母亲人,你在这里替别人的女儿尽孝,那你自己呢?”
姜鹿倔强地仰起头,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爷爷今年八十有二了姜鹿。”
“关你什么事?!!!”
赵淮森的话狠狠戳中姜鹿内心最柔软的点。
家人,永远是她的软肋。
她立刻双眼通红,喉头哽咽,颤抖着重复,“这是我的事……你什么都不知道……关你什么嗯……”
突如其来的男性气息从唇齿间钻入她的口腔。
赵淮森强势、霸道,姜鹿推不开他。
被撬开的牙齿,与他磕绊相撞,被卷裹的舌尖,与他抵死交缠。
姜鹿一直在挣扎,赵淮森单手扣住她的腰,突然一下用力按向自己。
姜鹿乘势往前一顶。
在两道力量叠加的作用下,赵淮森往后一个踉跄,抱着姜鹿跌坐进沙发里。
女上男下的姿势,姜鹿占了上风。
如果说昨晚那场荒唐还能拿酒醉误事当借口。
可眼下,没有喝酒。
姜鹿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坚挺和刚硬,也清楚地记得三年前的破碎和痛苦,可不能再像喝醉时那样麻痹自己了。
她用力一咬。
“嘶——”赵淮森尝到了一股血腥味。
但依然不松手。
也不松嘴。
赵淮森紧紧搂住她的肩膀,唇贴唇地低语,“你咬死我。”
“你无赖!”
一滴热泪掉落,“吧嗒”一下,正好滴在他的唇角。
赵淮森捧住她的脸,一如既往的娇俏、鲜活,是喜是悲都是最真实的她。
他轻哄,“你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?嗯?”
姜鹿死死咬唇,心想,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。
“你放开我。”
她太冷静了,赵淮森感受不到一点被需要。
现在的她,不再需要他了。
他不舍地松开手,端正态度,“抱歉,是我失态。”
姜鹿立刻站起身,在他起身的同时往后退开两步,远离他。
再抬头时,一脸灿笑,“没事儿,买画送吻,就当给我的上帝一点小礼物。”
“……”
她在笑,他却在滴血。
忽然,“哗啦”一下,外面一道惊天响雷,随即滚珠似的雨点倾盆而下。
刹那间,庭院风骤,屋檐雨帘。
杭城的六月,天气多变,雷阵雨说来就来,下得急,下得大,让人措手不及。
姜鹿走不了了,她讨厌这种计划之外的事情,超出预期,无法掌控。
也很讨厌赵淮森。
他的出现于她而言,本身就是一个意外。
此生最大的意外。
赵淮森恢复了冷静,从容地整理一下着装后,转而去看那幅《蝶戏牡丹》。
出乎意料的惊艳。
雍容华贵的牡丹,灵动翩飞的蝴蝶,所有颜色层次分明,渐变递进,甚至能通过丝线的光泽变化表现出光影流动,让画中的景物变得生动自然、栩栩如生。
不但画工好,缂丝技艺更是卓绝超群。
赵淮森内心感叹,高手在民间啊。
“那位老师傅叫什么名字?”
“安信良。”
姓安,赵淮森恍然大悟,“安少怡的父亲?”
姜鹿眼睑一垂,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没记错,安父才五十出头吧,就有五十年的手艺了?你吹牛也不打草稿。”
“人家是祖传手艺,三岁开始熏陶,不行吗?”
赵淮森无语,“行。”
再仔细看,越看越惊艳,“这么好的手艺,两百万都卖亏了。”
姜鹿一听,计上心头,“那您再多给点儿?”
赵淮森嘴角微抽,“签了合同的,钱货两讫。”
“咳……”
“不过,我可以推荐。”
姜鹿双眼放光,终于说了句人话。
赵淮森在收藏界颇具盛名,他是有这个人脉和圈子的,能得他的推荐,几句话就能让价格翻倍。
这些年,安氏缂丝馆经营得勉勉强强,店里还有不少搁置的缂丝品,如果能借赵淮森敲开上层艺术圈的大门,那对安叔,对安家,对整个安氏缂丝馆,都是巨大的助益。
但姜鹿知道,赵淮森金口玉言,不会轻易推荐,“赵总,您有什么条件吗?”
本来赵淮森是没有条件的,纯粹出于对安信良缂丝手艺的欣赏,但既然姜鹿提起,那条件自然就有了。
“我初到杭城,缺一个助理,”赵淮森试探,“工作不多,最好能配合我的时间,随叫随到。”
姜鹿翻了个白眼,狗就是狗,说不了人话。
“我脾气暴躁毫无耐心也受不了气,当不了一点助理,您还是另请高明吧。”
“……”我有这么明显吗?
姜鹿转头看了看外面,暴雨已经过去,只剩下零星小雨,“画已送到,有问题您再联系我,走了。”
话落,不等赵淮森回应,扭头就走。
不,是逃!
赵淮森默默叹息,怪我,不该这么心急的。
姜鹿冒雨从塘颂出来。
管家大叔追出来给她送伞,“小姜,等等……造先森吩咐我给你一把伞。”
姜鹿停步,接过伞的同时好奇询问,“张叔,造先森在这里租的房子?”
“哪里租的,是买的,他的公司就在水北街上。”
“公司?”
“对啊,政府招商引资大力开发栖水镇旅游业,他来这里创业啊。”
怪不得成了马总的客户。
管家还是那么热情健谈,“码头边上那家美术馆就是他开的,超高规格,去的都是文化人,不得了呢。”
码头边上?那不就在缂丝馆河对面么!
原来上星期礼炮齐鸣隆重开业的美术馆就是赵淮森开的。
他想干嘛?
姜鹿惴惴不安地回到了缂丝馆。
雨彻底停了,她把伞一收,随手放在门口的伞架上。
身上半湿,风一吹,凉意袭身。
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,喝一口,舌尖冷不丁地传来一阵刺痛感。
她咬赵淮森的时候,也咬到了自己。
不对等的感情,最后往往都是两败俱伤。
“店长,桌上有一封邀请函,对面新开了一家美术馆,这周六有丝织品书画展览,邀请你去。”
姜鹿低头一看,邀请函就在她面前。
墨绿色的封面,一个标志性的烫金的“森”字,简约中透着尊贵。
“森美术馆,除周二闭馆日外免费对外开放。”
姜鹿一边念出声,一边在心里嘀咕,太子爷背井离乡自己创业就开了个不收钱的美术馆?有什么想不开的?!
最终,她总结发言,“有钱,任性。”
很快就到了周六。
毕竟赵淮森是缂丝馆的优质大客户,他的美术馆开展相邀,姜鹿总得去捧个场。
况且,这种丝织品书画展恰好与缂丝馆的业务相关联,多多益善。
姜鹿特意穿了一件缂丝旗袍出席。
白玉色为基底,小立领和袖口以玉粉色包边,领口和斜门襟配以三颗桃花扣,左胸和右下摆各有形态各异的五六小仙鹤,其间点缀桃花,上下映衬。
精致、典雅,又不失活泼的趣意。
这件旗袍是安叔特意为姜鹿量身定做的。
姜鹿有倾城之貌,玉骨冰肌,风姿绰约,一穿上这件旗袍,安叔夸她是“活招牌”。
她是从京城胡同里出来的姑娘,有着北方人的直爽豪迈和明艳大气,这三年在栖水镇倚窗凭栏观风听雨,又滋养出了江南的温柔婉约和清秀细腻。
南北一结合,风韵更胜从前。
赵淮森在美术馆门口看到佳人时,压抑三年的思念犹如屋顶烟囱里袅袅上升的炊烟。
携风带雨,跨山越海。
“馆长,梯子来了,缂丝画往上……”
“往上挪十公分,你去。”赵淮森眼珠子都不带动的,一直看着姜鹿。
旗袍太贴身,太衬她,凹凸有致,婀娜多姿,他挪不开眼。
同样挪不开眼的,还有马总马望友。
马望友一下把姜鹿拦在门口,“姜鹿,你背信弃义,还有脸来!见过脸皮厚的,没见过像你这么脸皮厚的。”
“???”
姜鹿脸上没有掩藏嫌弃的表情,往后退一步,“大门口,监控多,谨言慎行啊马总。”
马望友暴怒,监控下也不能阻止他发飙,“那幅《蝶戏牡丹》缂丝画我没说不要,你就敢二次出售?你这叫一物二卖,违约,还违法。”
“你不是要退货吗?”
“没到交货时间,谈不上退货。我一直在等你交货,验收没问题我自然就会付尾款。”
马总变卦也不是一次两次,姜鹿纳闷的是,他怎么能那么信誓旦旦地把黑的说成白的?
展馆里很安静,门口一喧哗,立刻引起了诸多参观者的注意。
外面路过的游人也纷纷驻足。
马望友抬手指着里面,大声斥责,“那幅画我是下了定金的,成品完工你不交货,反而拿出来展览,你经过我的同意了吗?”
展览?
姜鹿朝里面看了看。
但距离太远,参观者又多,她看不清楚。
“马总,画明明是你先不要的,退货电话你打了两次,我去公司找你你又确认一次,我手机里还有视频,要我给你加深一下记忆吗?”
马望友中年发福,满脸横肉,此刻横眉怒目的样子尽显凶相。
说话声音也是一提再提,就怕旁人听不到。
“退货有退货流程,只要一天没走退货流程,这幅画一天就是我的。”
姜鹿都被气笑了,“退货流程就是你支付违约金啊,你又不肯付,怎么,那么希望我去法院起诉?”
马望友一噎,但立刻有了后招。
“没有退货流程这幅画就是我的,你就算另外卖了高价,收益也是我的。”
“做生意最讲究诚信,你这种见利忘义的行为简直就是行业之耻。”
“小姑娘,别以为有几分姿色,陪酒陪睡就能把生意做成,这种捷径要少走啊。”
周围都是人,馆内不乏有身份有地位的字画买家。
馆外有游客,也有附近商铺的人。
三年前安家女儿那桩丑闻轰动一时,小镇上也有风言风语。
如今时过境迁也没人再提起。
现在马望友张口闭口“靠美色陪睡”,一些老街坊们不免又想起了那桩丑闻。
传说,安家的女儿安少怡和同学在京城当陪酒小姐,安少怡被富豪灌醉,睡了,后来想不开跳楼自杀。
据说,安家父母手中握有那位同学怂恿安少怡陪酒的证据,所以那位同学只能留在安家当牛马。
那位同学,正是姜鹿。
该版本几经润色,越传越离谱。
可偏偏就是有人信,有人传。
“长得漂亮的女人就是会做生意,陪酒陪睡就能赚大钱。”围观的人越多,马望友越兴奋,龌龊之言张口就来。
姜鹿原以为马望友只是唯利是图罢了,现在才知道,他根本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,“马总,你有一点让我很佩服,在追求利益这条路上,真可谓无所不用其极。”
面对诋毁和流言,不能自证,但也不能沉默。
说与不说都会被曲解。
可是,说了至少能让自己痛快点。
姜鹿火力全开,“公共场合,说话要讲证据,没有证据就是诽谤!”
“你堂堂一个大老板,就是靠污蔑他人这种下作手段来做生意?”
“你觉得污蔑我,法官就能判你赢?”
“各位街坊,都来看看啊。做生意有亏有赚是常态,但和马望友做生意,不但稳亏钱,还要被毁名声。还请各位街坊邻居擦亮眼睛,碰到这种小人奸商绕道走。”
姜鹿确实在安氏待了三年,但她为人直爽、吃苦耐劳,自信、能干、聪明、大方,还有情有义,附近商家遇到难事,她总是第一个去帮忙。
那些谣言,也在部分理智之人那里停止了。
然,智者毕竟是少数。
大部分人在马望友的煽动之下,还是对姜鹿指指点点。
混乱中,赵淮森快步走出来。
这里是他的美术馆,他有责任维持秩序。
“姜……”
“你少管,这是我和他的事。”
赵淮森刚开口,姜鹿仿佛预判了一样,扬手一挥就是打断。
三年前那场网暴,面对各种诋毁,她疯狂地想解释,可她说什么都会被曲解。
甚至还有冒名发言,什么对话截图、道歉申明之类的,不辨真相的网友被利用,被引导,聚众围攻她。
最后是赵淮森抢走了她的手机和电脑,强逼她远离网络。
当时,他们因为这件事而大吵,摔了手机,砸了电脑,最终分道扬镳。
现在姜鹿也本能地以为,赵淮森是来让她闭嘴的,毕竟他和马望友是生意伙伴。
马望友一见赵淮森,态度大转,就差没下跪舔他的皮鞋,“赵总,你今天展出的那幅缂丝画就是我预定的那幅,她想借你的地方一物两卖,你别上当啊!”
姜鹿暗想,原来马望友不知道是赵淮森买下了缂丝画。
赵淮森面色铁青,当场反驳,“马总,我是确认您要退货才买下的,您说不要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,您变脸的速度比六月的天气还要快。”
一句话,撕碎了马望友的谎言。
马望友瞳孔骤缩,声音都结巴了,“赵总,我……我们……”
我们不是一伙的吗?
姜鹿看看马望友憋成屎的脸,再看看赵淮森摆足姿态的样子,分不清他们现在是敌是友。
“马总,静坐常思己过,闲谈莫论人非,”赵淮森上下一打量他,摇头,“啧,看来您不懂。”
“我……这……”
赵淮森无视马望友,转而伸手护住姜鹿的后腰,将她往馆里一推,“各位老师,我就是从她手里购得的《蝶戏牡丹》,姜鹿姜店长,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咨询她。”
姜鹿措手不及,只觉得后腰被推了一把,人就被围住了。
赵淮森口中的“老师”,都是他邀请来参展的专家、收藏家等,各个都背景深厚,各个都深藏不露。
“姜店长,你身上是缂丝旗袍吧?”
问话的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富太,衣着低调,但手上那枚硕大的祖母绿戒指,一点都不低调。
“嗯。”
富太盯着旗袍上的纹饰双眼放光,“我从没见过如此灵动逗趣的小仙鹤,桃花扣也很别致,适合年轻姑娘。”
姜鹿一听就知道这位富太是内行,“我们缂丝馆里有适合各个年龄段的旗袍,安师傅祖传手艺,件件都是精品,还可以量身定做。”
“里面那幅《蝶戏牡丹》也是你做的?”这次问话的是一位老先生,长衫,折扇,一把十多公分长的白胡须,颇有仙风道骨之气。
“不是我,是安氏缂丝馆的安信良安师傅,五十年的祖传手艺。”
“安氏缂丝馆?”
“对,就在河对面。”
姜鹿被团团围住,大家簇拥着将她拉到缂丝画的跟前。
她这才发现,《蝶戏牡丹》被赵淮森安排在美术馆正中心的位置。
那光一打,流光溢彩,丝色迷人,活灵活现。
她心尖热浪翻涌,回头看了看赵淮森,他也正好在看她。
目光相汇,顾盼生辉。
“姜店长,这缂丝用的都是蚕丝?”又有老师问。
姜鹿专心为大家讲解,“对,以生蚕丝为经线,彩色熟丝为纬线。”
“光一片花瓣就需要十几种色线交替织出渐变的效果。”
“叶片上的露珠,用的是银灰色丝线,在阳光下能显现出水光闪烁之感。”
“缂丝用的是‘通经断纬’的技法,每厘米需要织入约120根纬线,以梭子逐根挑动纬线,来回穿梭,再用拨子将纬线紧密排列,所以特别耗费时间,平均每天仅能织二三厘米。”
“这幅《蝶戏牡丹》图,安师傅耗费了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……”
这边姜鹿在为老师们讲解。
那边,赵淮森以上位者的姿态郑重警告马望友,“别骚扰姜鹿,也别造谣,但凡让我听到一点不好听的声音,我掘了你的地盘。”
声音不重,但字字千金。
马望友背脊发凉。
赵淮森身穿一袭立领正装,沉稳的黑色,简约的单边表袋,衣门襟上是整片的国风刺绣。
低调、内敛,但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。
马望友只知道他是从京城来的贵公子,具体什么身份,他无法探底。
越是这种无法探底的,其身份和地位,就越高。
他不敢得罪。
“我明白,我明白,可她真不是什么好……”
赵淮森眼神一厉。
最锋利的尖刀,一刀剜向对面。
马望友直接吞了后面的字。
“这里不欢迎你,”赵淮森双手背后,腰背挺直,声音平静且凉薄,“滚!”
六月闷热,马望友却生生打了个冷颤。
昨日赵淮森本人亲自邀他来,今日却整这一出,摆明是为姜鹿出头。
但他一声不敢吭,只能灰溜溜地离开。
赵淮森轻轻拂了一下衣摆,利落转身,快步朝里面走。
此时的姜鹿已经被大家包围。
这个画面好熟悉。
初见姜鹿是在七年前的一次展览会上,她正在为一件文物作讲解,被大家团团包围问东问西时,她紧张得说话都结巴。
那时候她刚结束高考,齐耳短发,白白净净,又乖又甜又可爱。
“姜鹿,你讲错年份了。”边上的领队提醒她。
那一下,小姑娘脸红得像个红苹果,磕磕绊绊地重新说了一遍讲解词。
结果,还是讲错。
姜鹿用力回忆,可就是想不起来。
越着急,越想不起来。
越想不起来,脸越红。
一群人围着,她真的很紧张。
这时,人群中一个低沉磁性的男人声音响起,“慈禧逝世于光绪三十四年,也就是1908年。”
千恩万谢!
姜鹿一抬眸,愣住了。
这人不但声音好听,还长得那么好看……
思绪回笼,七年后的今天,姜鹿同样被一群人包围,问东问西。
但她仪态大方,从容不迫。
讲解得更是细致、专业,面面俱到。
赵淮森看着眼前的姜鹿,内心感慨,也欣慰。
“赵公子,您来得正好,我太喜欢这幅画了,您就不能忍痛割爱?”
赵淮森笑着摇摇头,“我刚入没几天,割不了,您趁早死了这条心吧。”
姜鹿灵光一闪,“我们馆里还有一幅《喜鹊》图,是安师傅三年前所织就,同样技艺超绝。”
赵淮森轻咳一声。
姜鹿莞尔,“待大家捧场完赵公子的展览后,也可以拨冗移步缂丝馆,我非常欢迎。”
“我去,”富太首先表态,“我一会儿去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“加我一个。”
“还有我还有我,赵公子又不是小气的人,独乐乐不如众乐乐。”
赵淮森双手抱拳朝大家作揖,“各位能来捧场已是我的荣幸,若我的分享能让大家获得心爱之物,更是我之幸。”
姜鹿嘴角上扬,根本忍不住,还大胆地朝赵淮森挑了挑眉。
是感谢。
亦是炫耀。
赵淮森有种恍惚,那个朝气蓬勃又古灵精怪的小姑娘,好像又回来了。
那天,平时门可罗雀的缂丝馆一下子客流量暴涨,营业额也暴增。
姜鹿和小婵两个人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。
“店长,今天是什么大日子,新短剧开播我都没时间看。”
“看什么短剧,短剧只会影响我们赚钱的速度。”
“店长,我好饿。”
“吃订单!”
“……”救命,我家店长一定是疯了。
夜幕降临,运河畔的古街古巷被灯光点亮。
摇橹船慢慢悠悠,将最后一批游客送至码头。
河面的莲花灯在夜色中愈发璀璨。
岸上岸下交相辉映,给小镇的夜晚增添了一份浪漫与神秘。
赵淮森凭栏而立,饱满的额头,高挺的鼻梁,清晰紧致的下颌线,还有明显颏唇沟的下巴,从上至下共同组成了一张骨相和皮相都极致完美的脸庞。
他站在哪里,哪里就是一幅画。
浑然天成,精美绝伦。
姜鹿关店下班,一出来就看到了夜幕下的赵淮森。
她的心脏不受控地“突突”两下。
一个人的审美是不容易改变的,她从前能迷恋赵淮森的颜值,现在亦能。
其实马总说的也不完全错,她确实陪赵淮森喝了酒。
还陪了睡。
干柴烈火,鱼水之欢,皆是黄粱一梦罢了。
他们终究都要回归现实。
夜空飘着细雨,姜鹿一手撑伞,一手拎着双高跟鞋,“恭喜赵馆长今日展览顺利圆满。”
赵淮森一撑栏杆,站直身体。
第一次看到有人穿旗袍配了双拖鞋,还能如此风情万种的。
小腿修长,脚踝纤细,连着的足跟却是圆润的。
脚背瘦长,皮肤白皙,十个脚趾干净精巧,像两排莹润可爱的玉石子。
赵淮森记得她以前总爱在脚指甲上贴可爱的贴纸,有水果,有动物。
贴纸黏性不强,一个不小心就会黏到床单或被子上。
有时候还会黏到他的身上。
或者嘴上。
他说她是甜妹。
她说,他是坏痞……
遥想当年,赵淮森不免嘴角上扬,“也恭喜姜店长今日盆满钵满。”
姜鹿点点头,表情得意,心情极好。
也大方地将伞往前挪了挪,把他罩住。
赵淮森人高,右手很自然地接过伞柄,大部分都罩着她。
小雨淅沥,打湿他左半边肩膀,他也浑然不觉。
“庄太酷爱收藏旗袍,家里最多的是刺绣旗袍,缂丝旗袍更为珍贵,她肯定不止买这一件。”
“沈庭是书画经纪,渠道多,还有拍卖行的人脉资源,但他抽成也多,跟他合作之前你们自己先想好。”
“刘翱和我一样玩收藏,他对文玩古董很感兴趣。安家世代缂丝,必有老件,他一定还会再联系你。”
姜鹿边走边听,一一记下。
“另外,我打算下周办一个缂丝件的专场,不知道你们安氏缂丝馆……”
“可以!”
不等赵淮森说完,姜鹿直接答应。
在栖水镇三年,她深知一个道理,做生意的本质就是人脉。
聚财先聚人,人脉即财脉。
赵淮森可是现成的人脉之王。
姜鹿眼神笃定,笃定要赚钱,“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,安氏缂丝馆全力配合。”
赵淮森唇角浅浅一勾,“我初到杭城,缺一个助理,工作不多,最好能配合我的时间,随叫随到。”
这心,还没死!
姜鹿笑出了声,突然直戳他要害,“赵总找我当助理,就不怕另一半吃醋?”
赵淮森坦诚,“没有另一半。”
可姜鹿并不相信,“呵,您这种话骗骗大学生还行,我是社会人。男人靠得住,母猪能上树。”
“……”
难道她真的阅男无数,才会有这种看似通透的想法?
犹记得她说过——“呵,知足吧,上一位倒贴。”
上一位?!
有过几位?!
想及此,赵淮森表情凝重。
握住伞柄的手,不自觉地用力。
手背上因为用力而鼓起一道道青筋,蜿蜒延伸至袖口。
他可以因她一句话而心花怒放。
亦可以因她一句话而怒火横生。
他始终如一地深爱着她。
可她,对他的帮助全盘接受,却对他的感情避之不及。
她现在愿意接近他,只是因为他能给她带来利益。
只有利益。
只剩利用。
“公事不用掺杂私事,倘若下周办缂丝专场,时间紧,任务重,确实需要你协助,你也是最佳人选。”
姜鹿转头看了他一眼,说不上来,只觉得他突然变正经了些,“那当然,如果是关于缂丝专场的事,赵总尽管吩咐,我保证随叫随到,任听差遣。”
赵淮森无奈点头,只能先这样。
谁让他自己把持不住吃了一顿饱的,暴露了欲望。
啧,真想再吃一顿……
小雨渐止,也到了分岔路口。
姜鹿伸手挥了挥,“我拐弯,您直走,伞是塘颂的,您带回去吧,再见。”
“我送你到家。”
“不用,这条路我每天都走,一路都有路灯。”
赵淮森反复调整情绪,“大晚上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,我送你。”
姜鹿笑得极为清醒,“你最不安全。”
“……”
赵淮森彻底无语了。
姜鹿往伞外挪开两步,转身就走,毫不留恋。
只有赵淮森静静地伫立在原地,望着她婀娜的背影,久久不忍离去。
想当初,姜鹿主动追求他时,假装晚上不敢一个人回家,拉着他的衣袖,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恳求他,“晚上我一个女孩子回去很危险,你送我?”
赵淮森不苟言笑,“我最危险,你离我远点。”
如今,什么都变了。
望着她妙曼的身影,那背,那腰,那腿,赵淮森的内心远远没有表面那般平静。
正经,都是装给外人看的。
夜深人静之时,人类原始的欲望最难压制。
撕碎正经的面具,他想念她的肌肤雪白,亦想念她的舞姿妙曼。
他不知道她这三年经历了什么。
他只知道,甜柿子也好,朝天椒也罢,真情也好,利用也罢,这一次,他绝不会再弄丢她。
那日,又下雨,店里没什么人。
姜鹿在缂丝馆内堂专心致志地修复龙袍。
缂丝难学,光基本功她就学了一年,前期准备又花了一年,直到第三年才开始真正修复。
这是一项特别精细的工作。
至今也才修复了一半。
忽然,小婵冲进来,拉着姜鹿的胳膊就往外跑,“店长,快,刘娜娜把赵总堵在半路表白,我们快去看看热闹。”
姜鹿:“……”这种热闹是非看不可吗?
赵淮森的美术馆开业半月,馆红,人更红,满大街都知道美术馆的赵馆长是个顶级大帅哥。
刘娜娜的花店就在美术馆旁边,美术馆内的花卉绿植都是从她店里购置,她还负责养护,一来二去就跟赵淮森熟悉了。
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,都说遇到喜欢的人要先下手为强,都说女追男隔层纱,刘娜娜脑子一热,看到赵淮森出门,直接追上去,把人拦在桥上告白。
小雨淅淅沥沥,桥上鲜花满地,赵淮森撑着伞,面无表情地看着刘娜娜。
两边长街上,开店的人比游客还多,都在看热闹。
姜鹿站在自家店门口,太远了,只能看看人。
小婵八卦,拉着赵淮森的助理问东问西。
“你们赵总什么时候跟刘娜娜看对眼的?”
助理摇头。
“你们赵总喜欢刘娜娜?”
摇头。
“喂,你怎么只会摇头,你是赵总的助理吗?”
点头。
“那你不知道他喜欢谁?”
摇头。
“你是哑巴吗?”
助理清了清嗓子,郑重开口,“我叫李不言。”
小婵朝天翻白眼,人如其名,等于哑巴。
这时,只见赵淮森浅浅地朝刘娜娜点了点头,然后从容地走下桥。
一身黑色中山装的男人清隽如竹。
单手撑伞,更显挺拔。
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一样。
刘娜娜呆愣片刻,忽然转头看着姜鹿。
姜鹿一怔,像是被抓包似的,看个热闹不犯法吧?!
随后,刘娜娜捂着脸,哭着往对面跑了。
告白失败。
“赶紧进来,”姜鹿把小婵拉回店里,“这有什么好看的,还不如看你的短剧。”
小婵口无遮拦,“店长,我觉得赵总喜欢你啊。”
“你的感觉是错的,关门!”
姜鹿把玻璃店门一关,还挂上了“今日休息”的牌子,把李不言也挡在了外面。
赵淮森过来时,只看到李不言站在外面淋雨。
“你没跟她说我有事找她?”
李不言摇头。
“你刚才跑那么快干嘛,把我一个人丢那儿,我多尴尬!”
李不言低头。
赵淮森朝天翻白眼,真是个哑巴!
——
缂丝专场如期举行。
安氏缂丝馆的知名度一下打开。
各种订单预约和采访预约,纷至沓来。
消沉许久的安家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,安叔的脸上也重新绽开了笑容。
“小鹿,那位赵总是什么来头,年纪轻轻那么大本事?”
姜鹿装傻,“昂?我不知道,我跟他不熟。”
“不熟?不熟他那么帮我们?”
安叔虽然大部分心思都在缂丝上,但开店多年,也懂一点生意经。
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谁。
“还不是安叔您的技术好,他们那种高端人士,名声在外,没点真材实料的好货怎么行?”
“是吗?”
“是啊,”姜鹿转移话题,“您这手艺,谁见了不心动?是他赵淮森运气好碰到您,应该是他感谢您才对。”
话虽如此,但安叔并未膨胀,“无论如何也得感谢一下他,做人要懂得感恩。这样吧,家里的杨梅熟了,你给他拿两篮去。”
“这么好的杨梅,给他岂不是浪费?!”
赵淮森挑剔,进嘴的东西更挑,像杨梅这类没有外壳的水果,他从来不吃。
可是,姜鹿知道,安叔不知道啊。
“小鹿,我怎么觉得你对赵总有很大的意见?”
“咳,没有没有。”
为免安叔多想,姜鹿只能答应下来,“行行行,我一会儿就送过去,当面对他表示感谢,放心吧您。”
今天恰恰是周二,美术馆闭馆。
还得送他家去。
要命!
姜鹿顶着大太阳来到塘颂,这次运气不好,没遇到上次那位热情的管家大叔。
只能自己送进去。
“喂,我在你家门口,安叔家的杨梅熟了,他让我送你两篮,我放在门口,你自己出来拿。”
赵淮森只说了“进来”两个字就把电话给挂了。
“你喂?……喂?!”真是位爷啊!!!
入户门自动解锁,姜鹿内心天人交战,是进?还是不进?
杭城六月闷热潮湿,越是潮湿的地方蚊虫越多,杨梅招虫,要是真的放在门口,几分钟就会被苍蝇叮上。
那别说赵淮森,她也不敢吃。
犹豫再三,姜鹿还是决定送进去。
里面有中央空调,干爽舒适,赵淮森正在偏厅的长桌上写毛笔字。
一手隶书写得方劲古拙,独具神韵。
当时姜鹿就想,像赵淮森这种矜贵讲究的北方人,夏天受不了南方的潮热,冬天受不了南方的湿冷,肯定不会久居,受不了了,自然就会回去。
她远远地站在大厅里靠近厨房的地方,“安叔家自己种的杨梅树,不打农药的,他很感谢您的帮助。”
赵淮森写得认真,没抬头,“安叔有心了,替我谢谢他。”
姜鹿心想,还算你识趣!
“放在岛台上还是冰箱里?”
“拿过来,谢谢。”
“……”
要说不说,在礼仪教养方面,他是真的没得挑。
除非他故意。
姜鹿走上前,把两篮杨梅放在长桌上,“吃不完就放冰箱,容易坏。”
赵淮森刚写完一句话,左臂一伸,拿了一颗杨梅直接塞进嘴里。
“诶……”姜鹿想制止也来不及了。
杨梅爆汁,酸甜可口,赵淮森点头肯定。
可抬头看到姜鹿那一副惊呆的表情,他不解,“怎么了?”
“还没洗过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
“杨梅要淡盐水泡十分钟才能吃。”
“不脏啊。”
姜鹿头皮发麻,人与人真的是有差别的,有些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常识是太子爷的知识盲区啊。
“味道很鲜,你也吃。”
“呵呵呵,不用,不用……”
赵淮森越看她越奇怪,放下毛笔,特意拿起一颗杨梅,仔细端看。
不看不知道,一看……
“蛆?”赵淮森震惊到失去表情管理。
刚刚下咽的美妙滋味,一下子在胃里翻涌。
他急忙跑进厨房,身子趴在水池旁一阵狂呕。
姜鹿尴尬解释,“那是果蝇的幼虫,不是苍蝇。”
赵淮森一听,更加反胃。
不管是苍蝇还是果蝇,它们的幼虫都叫蛆,长一个样。
半透明的身体,细细长长,软软糯糯,胖胖乎乎,在蠕动……
“呕……”
姜鹿小碎步走到他身旁,耐心地解释,“没打农药的杨梅里都有果蝇幼虫,不脏,都是蛋白质,当它们不存在就好了啊。”
“呕……”都看见了能当不存在?!
姜鹿手足无措,“所以吃之前最好用淡盐水泡十分钟,它们会从里面钻出来的。”
“呕……”那是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?
姜鹿确实有点过意不去,应该早点跟他讲明白才是,“其实杨梅本身是很好吃的,你记住它的味道就好了,别在意那些细节。”
赵淮森呕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来。
姜鹿在旁边干笑,“呵呵呵呵呵,有虫才证明没打农药,是纯天然无公害的东西,你……”
尾音骤停。
赵淮森单手扣住她的后脖颈拉近自己,双唇紧紧地将她吞裹。
姜鹿反应不及,只觉得眼前一暗,就被吻住了。
赵淮森嘴里还有杨梅的香味,挑战她舌尖的味蕾,也挑战她心尖的花蕾。
姜鹿双手抵住他的胸膛,用力推他。
推不开。
反而被他圈住腰抱坐上了岛台。
她双脚踢他。
反而被他夹住了双腿。
男女力量悬殊,姜鹿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。
她有点慌,因为赵淮森在这方面从未如此蛮横。
野归野,疯归疯,但他由始至终都很有分寸,尊重女方,也在乎女方的感受。
绝不会像现在这样,把她放在岛台上,对她动粗。
在即将窒息之前,赵淮森终于放开了她。
姜鹿推他,大声斥责,“赵淮森,你恶不恶心?!”
舌根处有异物,细细品味,是杨梅丝?
还是……蛆?
姜鹿扑向水池,“呕……”
赵淮森幸灾乐祸,“没打农药,纯天然,无公害,全是蛋白质,怎么会恶心?”
“……”这人睚眦必报啊。
姜鹿跳下岛台,气得鼓起了嘴,像一只生气的河豚。
赵淮森咂了一下嘴,还舔了一下嘴唇,“嗯,回味起来,味道确实不错。”
是在说杨梅?还是在说她?
三年了,他竟然变得跟地痞流氓一样无耻!
“杨梅是安叔的一片心意,你不吃可以送人,别扔了。”姜鹿说完就走。
可刚走到玄关处,门铃忽然响起。
可视屏幕自动跳出来访者的脸。
姜鹿瞳孔骤缩,眼神惊恐,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。
她手指屏幕,声音颤抖,“赵淮森……你……你……你母亲来了……”
赵淮森看她的表情,仿佛见了恶鬼。
姜鹿和他母亲正面交锋过,他心里清楚,母亲不满意姜鹿的出身,姜鹿不满意母亲的目中无人,两人吵过架,关系很僵。
赵淮森抬手指了指楼上,示意她去避避。
姜鹿没昏头,忙中有序,不但把脚上的拖鞋放回到鞋柜上,还拿走了自己的鞋。
赤着脚跑上了二楼。
赵淮森擦了一把嘴角,亲自出去开门。
赵夫人罗久绛是第一次来栖水镇。
随行带了司机、保姆、保镖等数十人。
这里是杭城的郊区,离市区远,离机场更远,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,排面十足。
赵夫人不明白赵淮森这么久天天待在这里干什么。
“母亲,您怎么来了?”
“你别管我怎么来的,这么久才来开门,你里面藏人了?”
声音宽厚、温柔,但是质问的语气。
赵淮森让开道,淡淡勾唇,“那您进去找找。”
赵夫人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,有气撒不出。
她吩咐其他人在外面候着,自己入内。
赵淮森看了一眼外面这阵仗,无语到想笑。
赵夫人保养得宜,妆容精致,再加上华服在身,完全看不出已经是过了半百的人。
她在里面走了一圈,没发现可疑之处。
大厅里摆设的物件极少,空旷、简单,窗明几净,一目了然。
茶桌上煮着茶,边上还放着一炉香。
隔火熏香,气味纯净高雅,驱散了六月的闷燥。
唯独长桌上的两篮杨梅。
怪怪的。
“母亲来得正好,镇上的杨梅熟了,您尝尝?”
“怎么会有杨梅?以前没见你吃过。”
“管家送过来的,说是家里种的。我确实不吃,但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。”
赵淮森走到茶桌前,倒了一杯茶,“今年的龙井,不烫,您喝点儿?”
书法、焚香、煮茶,这日子过得比她这个当妈的还要清心寡欲,赵夫人又气又无奈。
正欲接茶杯,赵淮森却先将茶杯放在了桌上。
“您请喝。”他浅浅躬身。
礼貌,却也疏离。
赵夫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,这个儿子总是挑不出一点问题。
可是,挑不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。
赵淮森六岁进赵家当了她的儿子,可到底六岁的小儿已经有了记忆,他嘴上恭恭敬敬喊她母亲,心里未必。
赵夫人端起茶杯,浅抿一口,“嗯,温凉适宜,清香回甘。”
“母亲喜欢就好。”
“……”
这话彻底聊死了。
赵夫人犹豫片刻,又重新起了话题,“淮森,你和蓁蓁处了三年,是不是该考虑一下结婚?”
赵淮森脸上依然保持着原有的淡笑。
拿起旁边的香铲,一下一下按压着香灰。
压出一道一道皱纹。
再将皱纹压平、压实。
他和叶蓁蓁上一次联系还是在过年期间,各自以交往对象的身份应付双方父母。
叶蓁蓁和真正的男友在国外定居,逢年过节或家里有事才回国,活得比他潇洒多了。
罗久绛吃了闭门羹,却又不好发作,“是你父亲的意思,我只是帮他转达。”
“淮森,你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,倾尽所有都会帮你,但是,我也得听你父亲的,我逾越不了。”
赵淮森动作没停,一遍又一遍地压香灰。
她说她的话,他压他的香。
见状,赵夫人积压的怒气实在压不住了,“淮森,今天如果是你亲生母亲在这里,也会如我一样劝你,我们都是做母亲的,怎会不希望自己孩子好?你们今年28了,你无所谓,可蓁蓁是女孩,年纪再大不好生养。”
赵淮森忽然蹙眉,嫌她聒噪,“您还是多关注关注自己的孩子吧。”
“……”
赵夫人说了这许多,赵淮森只一句话就把她的嘴给堵上了。
后妈难当啊。
话说轻了当耳旁风,话说重了母子离心。
到底不是亲生,一旦离心,怕是这个家都要塌。
忽然,赵淮森主动问道:“母亲入住的酒店安排在哪?”
“还没,我一下飞机就赶过……”
“那儿子帮您在市区订一家酒店吧,市区便利,酒店高端,离机场也近。”
赵夫人面色僵硬,他在赶人。
她才喝了他一口茶,坐都没坐下过,他就赶人了。
什么母子离心,他们这对母子根本没有心。
赵淮森放下香铲,提步走到长桌边,拿起两篮杨梅递给她,说话的语气依然是谦逊有礼,“我借花献佛,母亲路上带着吃,也算没白来一趟。”
赵夫人想再劝,可刚掀了掀嘴唇,赵淮森又暗暗怼她,“最好带回去给父亲也尝尝,证明您来过,给他一个交待。”
赵夫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杨梅易坏,保存不了几日,赵淮森的意思是让她赶紧回去。
也罢,来过,话带到,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。
厅内熏香清雅、舒缓,可赵夫人那口气却无法顺畅。
她强持微笑,面部肌肉因过于用力而变得些许狰狞,“淮森,一个人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,什么时候想回家了,提前告诉母亲。”
赵淮森浅浅鞠躬,“母亲拿好,慢走不送。”
“……好!”
好你个白眼狼!
赵夫人来的时候生闷气,走的时候挂了脸,更生气。
一出门就对随行人员发了一通火。
在京圈里出了名的温良夫人,在这里暴露了本性。
一门之隔,赵淮森两耳不闻窗外事,重新提笔写字。
静心、专注,一丝不苟。
楼上的姜鹿又等了好一会儿,可赵淮森不喊她,她不敢下去。
其实她以前并没有这么惧怕赵夫人,敢顶撞,也敢反击,甚至和赵夫人大打出手还占上风。
可是,安少怡的事让她大彻大悟。
权贵之下皆蝼蚁,凡人如蝼蚁,权贵似大山,蝼蚁想撼动大山,自寻死路罢了。
她这只小蝼蚁倘若被赵夫人发现,孤男寡女共处一室,她有嘴说不清,只怕最后不止她,还会连累安家人。
姜鹿往下走了两步,身子探出外面,伸手敲了敲玻璃围栏。
“咚咚”两下。
赵淮森抬头,又立刻撇开了视线。
楼梯围栏是透明玻璃,姜鹿穿着中裙,还一上一下分腿而站,他抬头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两腿之间……
“你下来。”
姜鹿浑然不知,上半身趴在围栏上,脑袋扑在外面,“赵夫人还跟以前那样威风,去哪都跟着一群人,不知道的,还以为她做多了亏心事怕遭报复。”
“不用理她,你先下来。”
见赵淮森一直低头,姜鹿忍不住调侃,“你是替她心虚吗?”
“……”我是替你发愁啊!
赵淮森谨慎抬头,好嘛,分更开了。
他赶紧又转开,“穿裙子不要走楼梯边上,万一是透明玻璃,很容易走光。”
姜鹿一愣,定睛一看手扶着的玻璃围栏,瞬间明白过来。
立刻后退靠墙,又气又臊。
赵淮森抿唇一笑,继续写字。
姜鹿沿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,边走边看窗外,“赵夫人不会折回来突击检查吧?”
“她没那么无聊。”
“难说,毕竟儿子大婚在即,万一在外地金屋藏娇,不好跟未婚妻交待。她不就是来查这个的吗?”
赵淮森笔下用力过猛,墨水洇破了宣纸。
整幅字都毁了。
他懊恼她能玩笑般提起这件事,他挺直脊梁,郑重否认,“我没有大婚,我也没有未婚妻。”
姜鹿随性地笑笑,耸耸肩膀,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“随你怎么说吧,您开心就行。”
赵淮森气得把毛笔直接丢在宣纸上。
墨汁溅了一滩。
因为不在乎,所以才能拿来开玩笑。
她不在乎他了。
“你生什么气,我还生气呢,安家的杨梅你给她吃,天打雷劈!”
“这是杨梅的事?”这是你心里还有没有我的事!
“安家的……”姜鹿说着说着就停了,事情过去三年,三年前她没有让赵淮森知道真相,现在也没这个打算。
“安家的什么?”
姜鹿一怔,往上翻了翻眼皮,而后狡黠一笑,“安家的杨梅,普通人的东西,怎么入得了你们这些权贵的眼?你可以送员工,送管家,送阿姨,可你送给她,是糟蹋安叔的心意!”
“我没有糟蹋安叔的心意,你别转移话题。”
姜鹿挥手打断,“我跟你没有任何话题。”
“……”赵淮森气得胸口发闷。
最后几个台阶,姜鹿快步冲下楼,径直跑向大门,“我走了,歇着吧您。”
她是赤脚的,鞋子在手里拎着。
跑得急,跑得猛。
不回头一下,不多看一眼,就是往前冲。
一如三年前她离开他时,头也不回地跑了……
赵淮森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,心尖萦绕着一根丝线,被来来回回地抽割。
丝线柔软,但韧劲十足。
割不死,只能痛着。
——
赵夫人一行人连夜回京,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。
刚一开门,赵正安搂着年轻的秘书恰好出来。
三个人六只眼睛,只有秘书的眼里是慌乱。
太突然了。
秘书跟了赵正安五年,白天是秘书,晚上是床伴,她在外面有住处,从不出现在赵夫人的面前。
罗久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要求赵正安不把人带回家。
五年来相安无事。
“夫人,我……”秘书腿软,扑通一下跪倒在地,“对不起,我以后不敢了……”
赵正安面不改色,敷衍着解释一句,“她是来接我的,我们马上走。”
罗久绛今天早起出发去杭城,又连夜回京,一来一回已是疲惫不堪。
在杭城看儿子的脸色,回到家,老子还要打她的脸。
她操持家务多年,上尊长辈,下扶子女,殚精竭虑,呕心沥血。
可父子俩谁都不把她放在眼里。
愤怒、痛心、不甘,百般情绪涌上头,最终,也只能化为当家女主人该有的体面。
“正安,你走之前我跟你说几句话,”罗久绛从身后阿姨手里接过篮子,递给丈夫,“淮森让我带回来的杨梅,你尝尝鲜。”
秘书跪着不敢起,赵正安也没有扶她,“淮森有心了,结婚的事他同意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赵正安皱眉,脸上挂满了不悦。
过年期间父子俩因为两家联姻的事情大吵一架。
赵淮森底气足,不肯联姻,也不屑继承家业,直接放话要脱离家族。
赵正安脾气硬,放话说他不到三个月就会收回这句话。
谁知,三个月又三个月,如今都六月了,赵淮森还是不回家,也不低头。
罗久绛温声细语,“淮森大了,翅膀也硬了,有自己的主意,你都左右不了他他还能听我的?”
赵正安更加不悦,双手往身后一背,开口就是指责,“慈母多败儿,他都是被你给宠坏的。从小到大,他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,他要出去创业你也支持。现在倒好,被他闯出一点名堂,不受管了。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妈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