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的事,她以为自己已经消化完了。
她把那晚定义为“一时冲动”。
二十六年来唯一的一次失控。
过去了,翻篇了,以后不会再有了。
登机广播响起的时候,她站起来,拎起包走向登机口。
头等舱的座位很宽敞,空姐送来香槟,她没要,要了一杯温水。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,看着旧金山的灯火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。
然后她戴上眼罩,睡觉。
睡醒了,就到了。
十四个小时后,飞机降落在京北国际机场。
沈清瑜走出来的时候,一眼就看到了她妈妈。
蒋曼琳站在人群最前面,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灰色大衣,脖子上系着一条爱马仕围巾,手里举着一块小牌子,上面写着“欢迎宝贝女儿回家”。
沈清瑜脚步顿了一下。
举着那块牌子大概是她妈妈这辈子做过的最不符合身份的事情——京北最大律所的高级合伙人,业内赫赫有名的“蒋律”,居然像个接机粉丝一样举着牌子。
她妈妈看到她之后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“清瑜!”
蒋曼琳把牌子往旁边一塞,快步走过来,一把抱住她。
“你可算回国了,妈妈想死你了!”
沈清瑜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,但没挣开。她闻到熟悉的香水味,是她妈妈在她出国前就用的那款,温馨又妥帖,是回家的信号。
“妈。”她闷闷地叫了一声。
蒋曼琳松开她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“你看看你,瘦了那么多!”她妈妈心疼地捏了捏她的胳膊,“那边的东西是不是吃不惯?我就说让你早点回来,你非要在那边耗着……”
“妈,我没瘦……”
“还没瘦?这脸都小了一圈儿了!”蒋曼琳不听她辩解,拉着她的手往外走,“走,跟妈回家好好吃饭。”
沈清瑜被她拉着走,行李箱被司机接过去。
“我让刘姨在家做了好多你爱吃的家常菜。”她妈妈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,“有糖醋排骨、蒜蓉粉丝虾、清蒸大闸蟹,还有你小时候最爱喝的那个玉米排骨汤,你刘姨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的鲜玉米,可甜了。”
沈清瑜听着,鼻头忽然有点酸。
在国外那么多年,她很少想家。不是不想,是没时间想。课业、论文、实习,一件接一件,忙得脚不沾地。偶尔闲下来的时候,也会想起家里的饭,但也就是想想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。
可现在又听着她妈妈絮絮叨叨地说那些家常菜,那股熟悉的、属于家的味道忽然就扑面而来。
“对了,你爸今天有个案子走不开,晚上才能回来。”她妈说,“他让我跟你说,晚上他请客,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那家日料。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……”
“麻烦什么?”她妈妈笑着说,“你这么久没回来,你爸想你想得不行,就是嘴上不说。让他请,他乐意。”
沈清瑜笑了一下。
走出航站楼,冷空气扑面而来。京北的十一月比旧金山冷多了,她穿的那件大衣明显不够厚,被风一吹,打了个哆嗦。
她妈立刻感觉到了,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围在她脖子上。
“我就说让你来的时候多穿点,你看看你,穿这么薄!”她妈一边系围巾一边念叨,“京北不如旧金山暖和,这个季节最容易感冒了,回头我给你多买几件厚衣服……”
沈清瑜低头看着她妈妈的手指,那双手保养得很好,但指节处还是有一些细纹,是常年握笔、敲键盘留下的痕迹。
围巾上还带着她妈妈的温度,暖暖地贴在她脖子上。
“走吧,车在那边。”她妈妈给她系好围巾,拉着她往前走,“你刘姨说了,今天要做一大桌子菜,好好给你接风。”
沈清瑜听着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
上车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。
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着京北灰蓝色的天空,有飞机正从头顶掠过,拖着长长的尾迹云。
京北,她回家了。
沈清瑜收回目光,坐进车里。
车子缓缓驶离机场,汇入京北的车流。
她妈妈在旁边继续念叨,说最近京北开了几家新餐厅,说刘姨喂了一只流浪猫,说她爸最近接了一个大案子忙得不着家……
沈清瑜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掠过,她真的回家了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突然闪过那晚的男人。
沈清瑜猛地睁开眼,怎么又想到了?不许想!
她对自己说,早就已经翻篇了。
车子驶向市中心,家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