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嫂说得对。”
陈远忽然开了口,语气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,他继续说道:“我是打了兔子,拢共两只,炖了一只还剩一只挂在外头冻着呢。”
赵金花一听还剩一只,眼睛更亮了,嗓门都高了八度:“那敢情好,你看你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,跟你大哥分一半呗,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回头大嫂给你送碗咸菜过来,也算换换口味……”
“咸菜就不用了。”
陈远摆了摆手,慢悠悠地走到灶台另一侧,拿起那把豁口柴刀在手里掂了掂,“兔子可以给你们半只,不过我有个条件。”
赵金花和陈富对视了一眼,俩人脸上都闪过一丝狐疑。
赵金花率先反应过来,赔着笑问:“啥条件不条件的,你跟你大哥还提啥条件,不过你说来听听。”
陈远把柴刀往灶台上一搁,发出当的一声脆响。他看着赵金花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把小妞给我。”
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赵金花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几秒,然后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塌,嘴角抽了抽:“老二你这是啥意思?小妞是我闺女,我亲生的闺女,你咋能说……”
“你们养得起吗?”
陈远打断她,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笃定:“小妞今年五岁了吧?我可记得上回见她,胳膊细得跟麻杆似的,脸蜡黄蜡黄的,蹲在院门口啃冻萝卜皮。你们两口子但凡对小妞上点儿心,她能长成那样?”
陈富的脸涨红了,嗫嚅着:“那不是家里紧巴嘛,你侄子吃得多了点儿,丫头嘛,贱养,能活就行……"
“丫头贱养?”
陈远听了这话,眼神一沉:“你们拿小妞当赔钱货,我可不这么看。我跟小妞投缘,从她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,这孩子乖巧懂事,比你们家那个惯得没边儿的大胖小子强一百倍,你把小妞给我,我给她吃饱穿暖。”
赵金花愣了半天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,她心里头在盘算。
小妞那丫头片子在家就是个累赘,整天嘴馋,给啥吃啥,可架不住家里粮食金贵,多一口人就是多一张嘴。
半只兔子换一个吃饭的累赘,这事儿怎么算都不亏啊。
再说了,这死丫头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,早几年送出去还省心。
陈富在旁边扯了扯他媳妇的袖子,低声说了句什么,赵金花瞪了他一眼,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又堆起了笑:“老二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,小妞是你侄女,你要真待见她,让她跟你住几天也没啥,不过你这半只兔子……”
“半只兔肉,现在就给你们拿。”
陈远转身走出屋,从外头屋檐下挂着的兔子身上割了一大半下来,足有一斤多沉,用干荷叶包了拎进来往灶台上一搁。
“肉拿走,小妞送过来,要是反悔,以后我打的东西你们一根毛都别想碰。”
赵金花一把抓起荷叶包,沉甸甸的手感让她笑开了花。
她麻溜地把肉塞进怀里揣好,嘴上还说着客气话:“老二你放心吧,待会儿我就把小妞送来。”
两口子揣着兔肉兴高采烈地走了,院门被带上时还听见赵金花压低了嗓门在数落陈富:“赶紧走赶紧走,回去炖上,别让那死丫头闻着味儿……”
林晓婉一直靠在墙角没吭声,这会儿才走到陈远身边,小声问:“你真要把你侄女接过来?你跟她关系很好?”
陈远从记忆里翻出小妞的模样,五岁的小丫头,两只眼睛又大又圆,瘦得下巴尖尖的,每次在村里碰上他就跟在他**后面小叔小叔地叫。
原主那个懒汉虽然混日子,但对这个小侄女倒是难得地有耐心,偶尔从镇上顺回来的半块糖饼子,自己舍不得吃,都会偷偷塞给小妞。
原主那一丁点儿温情,全给了这个丫头。
“那孩子命苦,跟我投缘,我不能看着她**。”陈远说道。
林晓婉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,转身去灶台重新热汤。
大约过了半个时辰,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陈远开门一看,一个瘦小的人影缩在门外的雪地里,穿着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,大得不合身的旧棉袄,袖子长出来一截,把两只手全罩在里面。
她踩着双破布鞋,鞋底都快磨穿了,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。
“小妞?”陈远蹲下身子。
那小丫头抬起头,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冻出来的***,嘴唇干裂,两只大眼睛却亮晶晶的,一看见陈远就咧开嘴笑了。
“小叔,爹说让我以后跟你住!”
她说着就扑过来,两只裹在长袖子里的胳膊搂住陈远的脖子,冻得直打哆嗦的身子像个小冰坨子贴在他胸口。
陈远一把将她抱起来,小丫头轻得吓人,五六岁的孩子抱在手里估计连三十斤都不到。
他赶紧把她裹进怀里往屋里走,回头踢上门。
“冻坏了吧?来,上炕焐焐。”
陈远把小妞放到炕尾,扯过那床破棉被把她裹住。
林晓婉已经端过来一碗热兔肉汤,油花在汤面上浮了一层,冒着白腾腾的热气。
小妞捧着碗,两只小手还是冻得通红,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肉块,嗓子眼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。
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用嘴唇碰了碰汤面,那股滚烫鲜美的味道顺着热气钻进鼻子里,小姑**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“慢慢喝,烫。”
林晓婉在旁边轻声说,又把自己那件补过的旧棉袄脱下来盖在小妞腿上。
小妞低头抿了一口汤,整个人像是被热乎乎的暖意从头浇到脚,冻僵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松快下来。
她用勺子舀起一小块兔肉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忽然又吐回碗里,抬头看着陈远和林晓婉,认认真真地说:“小叔,婶婶,小妞喝汤就行,肉留给小叔吃,小妞不馋。”
陈远心口一酸,嗓子眼儿里堵得慌。
他跟林晓婉对视了一眼,林晓婉的眼圈已经红了,扭过头去擦了擦眼角。
陈远蹲在炕沿边上,伸手揉了揉小妞的脑袋:“吃吧,小叔还有,锅里还给你留着呢。你多吃肉才能长胖,以后跟小叔一块儿过日子,顿顿都有肉。”
小妞眨巴着大眼睛,看看陈远又看看林晓婉,终于咧开嘴露出豁了一颗门牙的笑容,低头大口大口地喝起汤来,肉块嚼得腮帮子鼓鼓的,小脸上总算有了点儿活泛的血色。
林晓婉在旁边看着她吃,悄悄挪到陈远身侧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这孩子……太懂事了我都心疼,你真要留下她?”
“留。”
陈远一个字,斩钉截铁。